恩澤鎮 - 3・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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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園裡那首本該歡快輕盈的音樂，仍舊不知疲倦地循環播放著。

旋律歡快，節拍明亮，像是為孩子與親人量身打造的慶典曲目，可此刻鑽進若晞耳中時，卻早已徹底變了質。

每一個音符都像混亂的心跳，一下下敲在神經上，節奏不合、情緒錯位，聽久了只讓人頭皮發麻，胸口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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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燈依然閃爍，旋轉木馬在雨中空轉，彩燈映進地面的積水裡，被拉扯成破碎又失真的光影，整座樂園仍舊熱鬧、華麗，卻沒有半點真實的溫度，像一個被撐起來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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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妳有見到沐白嗎？」

敬衡站在她對面，眼神渙散，瞳孔無法聚焦，像是被什麼從內部慢慢掏空。

他喉嚨乾澀，聲音沙啞，卻又固執地重複著同一句話：「我找不到她……我找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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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白——

這個名字，對若晞而言其實並不算陌生。

那是她丈夫殷泊霖的胞妹，也不可能出現在恩澤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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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這些理性層面的矛盾，已經來不及細想了。

因為比起沐白的身份，更讓若晞心驚的是——眼前這個男人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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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楚地感覺到，敬衡正在快速失去心理的穩定狀態，不是單純的混亂，而是整個神智都處於某種正在崩塌的邊緣。

他的呼吸急促而不規則，肩膀緊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像是在強行壓制某種即將失控的衝動，那是一種危險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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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

鞋跟踩進積水裡，發出極輕的聲響，雨水順著傘緣滴落，在兩人之間畫出一條若有似無的界線。

她的背後，藏著的那把從醫院帶出的手術刀緊緊貼在掌心，冰冷的觸感讓她勉強維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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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語調刻意放慢，像是在對待一頭受傷卻隨時會反撲的野獸，試圖於對方最後一絲絲理性對談。

「沐白……」她低聲開口，語氣柔和而克制：「我剛剛看到她往北方走了，往遊客服務中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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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敬衡的反應，才接著說下去。

「如果我們一起過去，應該能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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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的動作一僵。「是、是嗎……？」

他摀住頭，眉頭緊緊皺起，像是腦內正被什麼劇烈拉扯著，語氣痛苦又遲疑：

「她……她在那裡嗎？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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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近乎孩子氣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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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心底一沉，卻仍點了點頭，沒有否定。

就在她以為自己的話暫時壓住了這股失序的情緒時——

刺耳的雜訊毫無預警地劃破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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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園的廣播系統再次啟動，音質失真、斷裂，男女混雜的聲線重疊在一起，像是壞掉的錄音被強行播放。

「不知道嗎？」

「不——知道嗎——？」

「不——知——道——嗎——？」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忽近忽遠，像是在直接對著腦內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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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不要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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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嘶吼出聲，情緒瞬間炸裂：

「是你先騙我的！都是你！全部都是你——！不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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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再是對廣播，而像是在對某個無形的過去記憶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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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間，他猛地抽出隨身攜帶的軍刀。

刀刃在霓虹燈下閃過冰冷的光，雨水順著鋼鐵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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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已經徹底失去焦距，理性最後的防線崩潰殆盡，只剩下混亂、憤怒，還有被背叛後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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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身體本能地向前衝出——

軍刀劃破空氣，帶著失控的力道，朝若晞猛然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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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軍刀揮落得又快又狠，破空聲貼著耳際劃過。若晞幾乎是本能反應般將白色洋傘往前一撐，試圖擋下那一擊——

下一瞬，利刃劈開傘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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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布料被硬生生撕裂，傘骨發出刺耳的金屬哀鳴，在高敬衡狂暴的力道下瞬間扭曲變形，整把傘歪斜失衡，再也無法支撐。

「你——！？」

若晞踉蹌後退，手中的傘幾乎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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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迅速拋開破傘，另一手緊握著手術刀，橫在身前防身，試圖阻止對方再度逼近，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眼前這個男人，曾是前職業軍人，她根本不可能正面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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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迅速掃過四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尋找往北方出口撤離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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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廣播聲再次從遊樂園上空灌下。

「不知道嗎？」、「不知道嗎？」、「不知道嗎？」

聲音像是壞掉的唱針，一遍又一遍跳針重複令人厭煩，男女聲線混雜、失真，從四周響起，已經分不清聲音方向，只剩下冰冷又黏膩的電子音，在雨聲與音樂之間鑽進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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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彷彿一把無形的鉤子，狠狠勾住高敬衡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

「吵死了——！！！沐白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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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驟然加重，瞳孔渙散，臉上最後一絲理性徹底崩解，他低吼出聲，情緒完全失控，右手緊握軍刀，毫不猶豫地朝若晞暴衝而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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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心臟猛地一沉，卻沒有猶豫，她猛然轉身，抓起樂園攤販旁立著的滅火器，拔掉保險栓，對準前方狠狠按下。

白色粉塵瞬間噴湧而出，如同濃霧般炸開，吞噬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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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氣味在空氣中蔓延，將兩人隔開。

她不戀戰，也不回頭，趁著這短暫的空檔轉身就往北邊的通道快步衝去，鞋底踩過積水，濺起一連串凌亂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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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心裡很清楚——滅火器能爭取的時間有限。

果不其然，身後很快再次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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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穩、規律，帶著不疾不徐的壓迫感。

即便視線尚未完全恢復，高敬衡仍舊像鎖定獵物般緊追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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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

淋著大雨，若晞全身濕透，她也只能咬緊牙關奔馳，但隨著時間的拉長，她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她的體力正在迅速流失，再這樣下去，一旦腳步慢下來，等待她的只會是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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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腦中一片混亂、幾乎不知該往哪逃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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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深處，忽然傳來一道熟悉又甜膩的女聲。

「過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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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柔軟而清晰，彷彿貼著耳畔低喃，與四周的喧鬧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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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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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遠方轉角處，積水的地面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輪廓輕輕晃動，而那聲音——

「芯妤……？」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芯妤是妳嗎！？」

那一瞬間，恐懼與希望同時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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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用盡剩餘的力氣朝轉角拼命衝去，肺部灼燒般疼痛，雨水模糊了視線。

然而，當她衝過轉角，映入眼簾的卻不是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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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棟——兒童親子遊樂館。

嶄新的建築外觀覆著柔和的粉紅色系，線條圓潤可愛，窗面乾淨，彷彿專為孩童打造的夢幻樂園，但入口內部卻是一片昏暗，燈光微弱得幾乎無法照亮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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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過來。」

芯妤的聲音，再次從親子館幽暗的入口裡傳了出來，語調輕柔，卻帶著說不出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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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站在門口，腳步一頓，心臟猛烈跳動。

理智在瘋狂示警，恐懼像冰水般沿著脊背滑落，她內心直覺這裡似乎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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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身後，那股迫近的危險氣息，已經不容她再多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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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刀拖跩牆面傳來的刺耳摩擦金屬聲，在雨中隱約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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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終於還是轉身——

一頭衝進了那棟粉紅而昏暗的親子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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