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澤鎮 - 4・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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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過來。」

芯妤甜美的聲音，在空無一人又昏暗的親子遊樂館裡緩緩迴盪。

聲音柔軟、親暱，像是在哄孩子靠近，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在封閉的空間中來回反射，位置難以判斷，彷彿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直接貼著耳邊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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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感覺，與其說是在呼喚，不如說是在引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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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放慢腳步，謹慎地走進這座親子遊樂館。

她一手握著手機，手電筒的白光在前方晃動，光束切開黑暗，卻照不出完整的空間，只能一塊一塊地拼湊眼前的景象。粉紅的牆面、粉紅的地板、閃著金光的遊樂設施的輪廓在光影中時隱時現，像是被刻意隱藏起來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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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明明一片漆黑，卻又不算完全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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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芯妤斷斷續續的呼喚聲之外，若晞還聽見了其他聲音——

很輕、很遠⋯⋯孩子的笑聲，奔跑時踩踏軟墊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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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幾聲幾不可聞的呢喃。

「媽……媽……」、「媽媽……」

那聲音稚嫩而含糊，像是尚未學會清楚發音的幼兒，在黑暗裡反覆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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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的背脊一陣發涼，這是一個明顯不對勁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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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她婚後多年膝下無子，對這類親子樂園早已陌生——上一次踏進這種地方，甚至還是自己年幼的時候——但她也能清楚地分辨出，這裡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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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機的光束緩緩掃過前方，一座兒童木馬映入眼簾。

木馬無人乘坐，卻自顧自地旋轉著，速度緩慢而穩定，發出細微的機械運轉聲，馬身在燈光照射下泛起溫潤的光澤，並非廉價塑料，而是一種厚重而細膩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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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走近幾步，光線落在木馬的表面，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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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廉價鮮豔的塗漆。

那是——純金般的耀眼色澤。

旁邊的旋轉咖啡杯、迷你摩天輪、碰碰車，一一在光束中浮現。每一項遊樂設施都造型精緻、線條圓潤，顏色明亮卻不刺眼，裝飾繁複而華麗，像是為了吸引他人目光而極盡誇飾之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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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越是看清楚，越讓人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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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裝飾品——扶手、座椅邊緣、欄杆的花紋、雕刻的小星星與花朵——全都在黑暗中閃爍著貴氣的光芒。

不是廉價的反光塑膠、不是彩色壓克力，而是如同寶石般，折射出銳利又華麗的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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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忍不住伸手，指尖輕輕觸碰其中一個旋轉杯的邊緣。

冰冷、堅硬。

帶著金屬特有的重量感，那觸感與視覺完全一致，沒有任何塑料的輕浮或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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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黃金？寶石？」

她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場館中顯得格外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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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遊樂館裡的每一樣事物，無一不是珠光寶氣。

而且，這些裝飾不只是「看起來像真品」——它們給人的感覺，本身就是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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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可這又怎麼可能？哪有遊樂設施，會用黃金與珠寶打造？

這種華麗，已經超過了娛樂，甚至超過了炫耀，更像是一種過度膨脹的慾望，被毫無節制地傾倒在孩童的遊戲空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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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過來，這裡很安全。」

芯妤的聲音，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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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聲音更近了。

從更深、更黑暗的地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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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抬起頭，手電筒的光束筆直照向前方那片未被照亮的陰影，心臟不由自主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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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清楚——

這裡，恐怕正是最不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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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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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著芯妤的聲音前進，若晞終於走出了層層疊疊的遊樂設施，來到親子館最深處。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巨大而璀璨的球池。

球池的邊緣鑲著金色扶手，圓潤的線條被細密的寶石點綴，頂部一盞聚光燈從下方打上來，整座池子像是一顆被剖開的珠寶盒，在黑暗中靜靜發光。池內堆滿了五顏六色的圓球，在光線折射下閃耀出過分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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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芯妤，就坐在那片光芒之中。

她坐在球池中央，上半身挺直，雙臂張開，像是在迎接久別重逢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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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掛著若晞再熟悉不過的笑容——甜美、柔和，帶著一點不合芯妤年齡的撒嬌意味，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而她的下半身，被粉紅色的裙擺與層層堆疊的彩球完全遮掩，只露出纖細的腰線，姿態自然得近乎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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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妳沒事嗎！？真是擔心死我了！」

若晞在看清她的瞬間，胸口一鬆，緊繃的神經終於斷裂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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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忘記了黑暗、忘記了追殺、忘記了周遭不合理的一切，只剩下「朋友還活著」這件事。

瞬間卸下心防的她快步踩上球池，朝芯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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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腳掌落下的瞬間，一股異樣的觸感立刻從鞋底竄上來。

不是孩童遊樂用的柔軟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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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堅硬、冰冷、帶著重量感的實體。

若晞腳步一頓，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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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所謂的「彩球」，在燈光下閃爍得更加清晰——那不是塑膠，而是一顆顆切割完美的寶石。

粉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鑽石。

每一顆都打磨得圓潤，大小近乎一致，彼此碰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無數昂貴首飾被隨意傾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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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臟感到不安地猛地一縮。

但她仍然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把注意力放回芯妤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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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妳好久了！」她急切地說，語氣壓低卻藏不住慌亂：「妳有看到知薇嗎？這裡不安全！我們得快點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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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歪了歪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危險？」她甜甜地笑了起來，語氣輕快得像學校的小女生聊八卦般：「怎麼會呢？這裡是親子遊樂館耶，哪裡會有什麼危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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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下意識回頭張望，黑暗中似乎仍殘留著追逐的壓迫感。

「沒時間解釋了！」她語速加快，「我家的保鑣——高敬衡，他發瘋了，正拿著刀追殺人！我們必須往北邊的遊客服務中心走，那裡有城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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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眨了眨眼，表情依舊天真可愛。

「哎？」她輕聲說，「晞晞要回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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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一笑，語氣溫柔得近乎黏膩。

「那泊霖不找了嗎？我們這趟來，不就是為了找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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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咬緊牙關。

「現在情況已經完全失控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必須先離開這裡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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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芯妤卻像是完全聽不懂她的焦急。

她慢慢地擺動上身，裙擺輕輕滑過那些寶石球，發出清脆而愉悅的聲響，甜甜地說：

「晞晞……」她柔聲說，「妳一直活得這麼緊繃，不會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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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天想著完美、體面、該怎麼表現得像個一百分的人生模範……不無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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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心底警鈴大作，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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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她皺起眉頭，「這種時候了⋯⋯妳到底在說什麼？」

若晞這時想了起來——芯妤膽小、怕黑、怕鬼，根本不可能獨自待在這種地方，更不可能如此一臉輕鬆地說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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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喔。」芯妤笑得更深了，聲音卻低了下來，「晞晞壓力很大吧？」

她的視線緩緩落在若晞身上，像是在細細打量。

「畢竟——妳已經很難再一直維持完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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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若晞後退半步，心臟劇烈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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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向若晞的小腹。

「幾年前的週年紀念日……」她語氣輕柔得殘忍，「流產之後，這裡……就再也生不出孩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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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晞臉色瞬間褪盡血色，這件事，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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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家那些老頑固……」芯妤歪著頭，語氣像是在替她設想，「一定會對妳指指點點吧？生不出繼承人什麼的⋯⋯？妳很羨慕我吧？有著可愛的孩子們。」

「完美的豪門太太、體面的賢內助……那層漂亮的外殼，快撐不住了，一切都要毀了，對吧？但如果當回孩子，這一切的煩惱就都能拋掉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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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

若晞話還沒出口，整座球池忽然震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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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璀璨的寶石球開始自行滾動，彼此碰撞，聲音密集而刺耳，彷彿整個空間都在回應芯妤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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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沒關係的說。」芯妤的聲音依舊甜美。

她一步步站起身，裙擺隨著動作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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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若晞終於看清了——

芯妤的下半身，從下腹部開始，異常地鼓脹、膨大。

那不是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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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個巨大、粉紅色、濕潤的肉質囊袋，形狀宛如一株的豬籠草，自她的身體向下延伸，佔據了大半球池。

囊袋表面覆滿細緻的肉褶，隨著呼吸微微收縮，而那些珠光寶氣的鑽石，正一顆顆鑲嵌在肉壁之上，像是裝飾，又像是某種病態的美感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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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學校時……」芯妤笑著說，「晞晞一直很照顧我呢。」

她張開雙臂，腹部的肉囊緩緩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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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側濕潤、幽暗，裏面隱約傳來孩童的低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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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換我照顧妳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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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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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甚至來不及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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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間，那張裂口猛然擴大——

將她整個人，連同驚恐與未出口的呼喊，一併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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