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澤鎮 - 2・墨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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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只覺得自己的思緒，像是被整個泡進水裡。

不是清澈的水，而是混濁、黏稠、帶著重量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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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原本清楚的畫面，被拉長、扭曲，在腦中慢慢下沉，怎麼伸手都抓不到重心。

他的意識像是被按進水底，胸腔發悶，連思考都變成一種費力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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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裡傳來一陣悶脹的嗡鳴感，像是在高空飛行時氣壓失衡的瞬間，整個顱內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內擠壓。

四周的聲音不再有距離感，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膜，被拉遠、被壓扁，只剩下模糊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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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說話。

又好像沒有。

那些聲音忽近忽遠，斷斷續續，明明就在耳邊，卻怎麼聽都沒有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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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

「不知道嗎？」那聲音，太清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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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根細而冷的針，冷不防地刺破水面，直接扎進他的意識深處，把他從混沌裡硬生生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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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敬衡猛地回神，肩膀一震，整個人像被人從夢中拽醒。

他這才發現，自己正坐在吧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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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台的檯面冰冷光滑，手肘貼上去的觸感讓他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桌面反射著五光十色的燈光，刺得他眼睛微微發疼。

一只酒杯擺在他手邊，杯壁凝著水珠，卻完全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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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一名留著一頭金髮的女子正微微歪著頭看著他。

她的表情帶著一點困惑，又像是在仔細觀察他的反應，眼神停留得太久，卻又不顯得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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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低沉的電音舞曲一波一波地撞進耳膜，節奏強烈到幾乎能感覺地板在震動。低頻順著腳底竄上來，和人群的歡呼聲混在一起，吵雜得讓人頭皮發麻，卻又帶著一種紙醉金迷的糜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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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裡擠滿了人。

有人穿著誇張的皮革服裝，有人臉上畫著濃重的妝，霓虹燈在他們身上流動，像是替每個人都塗上一層不屬於現實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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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站在舞台上瘋狂扭動身體，動作誇張而失序；有人已經玩到忘形，乾脆脫掉上衣，隨著節拍擺腰甩頭，汗水在燈光下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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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一間夜店。

這個認知浮現在腦海時，敬衡卻沒有一絲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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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是一股說不出的不安，在胃部慢慢沉了下去。

他討厭這種地方，太吵、太近、太沒有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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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為什麼自己會來這種地方？是為了確認些什麼嗎？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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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他的視線再次掃過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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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臉，在他眼裡，都是模糊的。

不是燈光造成的錯覺，而是像被刻意抹去了一樣，五官的位置是對的，輪廓也存在，卻怎麼樣都看不清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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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被人用力擦過，只留下模糊的影子。

即使距離再近，他也無法辨認任何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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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連此刻站在他身旁、正與他交談的金髮女子，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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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敬衡愣了一瞬，視線重新回到她身上，語氣帶著遲疑與不確定，「妳剛剛……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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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髮女子似乎並不介意他的恍神，反而笑了笑。

她的笑容自然又輕快，聲音被震動的音樂包裹著，顯得柔軟而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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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問你啊……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她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示意四周，「夜店耶！結果你一杯酒都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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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時微微前傾，距離近得讓人下意識想後退，卻又奇怪地不覺得被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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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敬衡頓了一下，喉嚨有點乾，「我不太喜歡喝酒。」

這句話出口的同時，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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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一貫的回答，冷靜、保守，毫無修飾。

可在這個空間裡，卻顯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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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喝酒來這種地方，很難放開的喔。」

女子笑著調侃，語氣輕鬆，像是在開玩笑，隨即又像想到什麼似的，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算了啦，你大概只是還沒習慣這種地方吧？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樣，整個人緊張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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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嗎……？」

敬衡低低應了一聲，視線卻有些飄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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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的女子，心底浮現一種說不出口的熟悉感。

理智在提醒他，有哪裡不太對勁。

可那股莫名的親近感，卻慢慢蓋過了他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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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女子忽然露出更燦爛的笑容，主動伸出手：「我叫殷沐白。很高興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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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好。」

敬衡遲疑了一瞬，還是伸手與她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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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溫熱而柔軟，與他長年訓練出的粗糙形成強烈對比。

指甲塗著墨紫色的指甲油，在燈光下泛著低調卻醒目的光澤。

這顏色，是他最喜歡的顏色，意外地也很適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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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柔和，卻帶著一點中性，不刻意嬌嗲，反而清澈。

就在兩人手指相觸的瞬間，敬衡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亂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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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刺激，不是因為酒精，而是一種違背他一向冷靜自制的悸動。

那是一種陌生到讓他不安，卻又無法忽視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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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和沐白相遇的場景。

就是這一刻，他確切自己找到了——找到了理想中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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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畫面在此刻猛然一轉。

像是有人不耐煩地按下快轉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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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被粗暴地推動，開始以幻燈片般的速度往前翻動——

再睜開眼時，震耳欲聾的音樂與霓虹燈全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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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寬敞而冰冷的靜謐。

高聳的天花板、垂落的水晶吊燈、厚重而華麗的裝潢，空氣裡瀰漫著刻意維持的秩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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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殷家的宅邸。

他眼前站著一名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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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臉部一樣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層霧遮住，只能勉強辨認出輪廓，男子似乎刻意維持著微笑，卻怎麼看都顯得僵硬。

他伸出手時，手指微微顫抖：「高先生您好……我、我是殷泊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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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帶著不自然的停頓，刻意壓低的聲音在寬敞的空間裡顯得空洞又單薄。

「我胞妹有跟我推薦你……你是來應徵私人保鑣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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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幾乎是在瞬間，就察覺到了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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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刻意放慢的語速、眼神的閃避、過度修飾的禮貌——

這不是單純的社交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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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心虛⋯⋯是在掩藏什麼。

多年的特種訓練，讓他對這類細節形成近乎反射性的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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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如此，這個男人給他的第一印象，卻並不令人反感，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溫和、無害，甚至有點脆弱。

於是他還是回握了對方的手，語氣冷靜而克制：

「是的，我叫高敬衡，請您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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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兩人交握的瞬間，一股淡淡的香氣鑽入鼻腔，不是濃烈的香水，而是一種貼近肌膚、幾乎與體溫融在一起的氣味。

殷家的人，似乎都帶著相同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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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才剛浮現，畫面便再次加速。

時間被毫不留情地推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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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站在殷家宅邸裡，像影子一樣跟隨在泊霖身後，履行保鑣的職責；夜晚，他與沐白並肩而行，在昏暗的街道上交談、微笑。

然而——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悄然變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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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的腦袋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顱內狠狠攪動。

他和沐白似乎因為某件事爆發了爭執，那件事很重要，然而爭吵的細節和原因，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只剩下一片破碎、尖銳的情緒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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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記得——他覺得自己被騙了。

而沐白，卻對著他說，要他快點醒來。要他認清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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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醒來是什麼意思？

身為紀律與規範訓練的他，一直都是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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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不懂，也不想懂。

腦中的聲音開始彼此衝撞，重疊、擠壓，混亂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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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溫和的對話，被撕裂成尖銳的爭執，語氣失控，字句帶刺，情緒在狹窄的空間裡不斷反彈、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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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

只要她仍維持著那頭金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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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她用熟悉的樣子向他撒嬌。

只要她露出那個，他記憶中的笑容——

他就會原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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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不會再生氣。

因為那就是愛。

至少，他是這麼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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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爭執與和解，一次又一次地重複上演，像被困在一個無法跳出的迴圈。

沐白的聲音愈來愈高，情緒逐漸失去耐性；泊霖的臉色愈發陰沉，語氣卻顯得異常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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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身影在視線裡忽遠忽近。

有的時候，像是在指責他；有的時候，又像是在控訴某種他說不出口的不公。

敬衡努力想聽清楚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怎麼也抓不住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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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彼此糾纏，語句被拉長、扭曲，逐漸失去原本的意義，畫面開始晃動、模糊，邊緣一點一點崩解。

只剩下一片失焦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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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身影被拉扯、擠壓，界線變得模糊不清。

泊霖與沐白的輪廓扭曲交纏，模糊的臉孔互相重疊，肢體錯位，像是兩個人被硬生生縫合在一起，變成一具長著兩張臉的怪物。

敬衡猛地摀住頭，呼吸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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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腦中崩塌。

痛楚從顱內深處炸開，思緒被攪得一團糟，記憶彼此撞擊、碎裂，只剩下一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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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嗎？」

廣播系統的那句話，再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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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再單一，而是男聲與女聲重疊、混合，帶著金屬般的電子失真，忽遠忽近，彷彿直接在他的腦內響起。

「不知道嗎？」

每一次重複，都像是往他意識深處再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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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的視線徹底失焦，世界在他眼前扭曲、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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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思考被那聲音一寸一寸吞噬，連最後一點自我，都被拖進了無底的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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