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者的話如一道驚雷,炸在每個人的耳邊。
卡利奧手一抖,手機差點脫手。他臉上的表情徹底崩不住,嘴唇細細地抽搐著。
從「畸形種」身上取?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幾遍,心頭的沉重不但沒減輕,反而像不斷堆疊的石塊,重重壓在腳上,讓他動彈不得。
他沒正面對上過「畸形種」,可傷員身上那猙獰的傷口、大人們驟變的臉色,還有古籍中冰冷的描述,都在無聲地嘶吼------那絕非善類。
他向來對怪物沒好感,身為騎士後代的驕傲讓他從小就仰慕長輩們施展魔法時的英姿。但這一次,他不敢誇口說他們這群人一定能搞定。他還沒蠢到那個地步。
他下意識咬住左手大拇指,右手卻穩穩地繼續給貝兒發信息。牙齒深陷在皮肉裡,帶來清晰的刺痛。只有這種身體上的刺激,還有對自己肢體依舊的掌控感,才能讓他覺得,自己對那該死的命運還保留著一絲反擊的可能。
嗡嗡。
手機還沒來得及細看,更沉重的話語已經砸了下來。
「別衝動,」那位最年長的長者叫住一個連濕衣服都沒換、就要往外衝的傷者家屬,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畸形種』不好對付。關於它們的記載很少,我們只知道,它們只能由騎士或歌者親手擊殺。但大多數對上它們的騎士......根本撐不到那個時候。」
所有人的心,都被這句話狠狠攥緊。
「所以,到底需要它身上的什麼?」艾森的聲音沙啞緊繃,充滿了疲憊。他感覺多年前壓垮天空的巨石,又一次轟然墜落。可於公於私,他都不能再退。他無聲地支持著好友,內心卻像被潑了一盆冰水,那徹骨的涼意,幾乎要澆滅所有殘存的希望。
他低下頭,避開好友求助的視線。在隱藏情緒這點上,他和卡利奧不愧是父子。他覺得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下意識伸手扯鬆了那條舊領帶,指尖觸到上面一個蹩腳的針腳時,又猛地停住。
這是故友留下的......不能扯壞了。
沒人注意到他這瞬間的掙扎。
聽到艾森追問,長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銳利如鷹:「它的心臟血液三滴,混合一根完整的指甲,研磨成粉,加入淨化藥劑......這是唯一能對抗這種深度污染的辦法。」
卡利奧腦中閃過一幅畫面,那心臟仍在跳動,被強行挖出的瞬間伴隨尖叫,還可能伴隨身邊同伴的死亡。
他咬緊牙,拒絕讓想像繼續。
當墨綠的眼眸滑過長者的蒼老的手,他突然懂了少年與大人真正的分界:
大人早已習慣計算「該死的東西」,去計較背後的得失和成功機率,而少年還在思考「能不能殺」、以及怎麼支持身邊的親友。
「心臟血和指甲?」理查德的母親聲音尖銳,臉上血色褪盡,「這意味著必須殺了它?可你們剛才說,它連能量都能吸收!」
頂燈慘白的光打在她身上,那支她最愛的番茄色口紅,此刻非但沒能增添氣色,反而讓她像一朵被硬生生折斷的花,美麗,卻蒼白得快要凋零。
理查德的父親沒有放開手下的傷員,但動作明顯遲緩了。他的目光黏在長子身上,又逃避著妻子的注視,只能笨拙地將她最愛的汽水遞過去,自己的膝蓋卻早已彎下,像是在向某個不存在的神明祈禱。那低沉的、不斷的道歉,既無法安慰妻子,也無法說服自己。
卡利奧猶豫了一下,還是艱難地把長者的話發了出去,順帶悄聲告訴貝兒:「理查德媽媽狀態很差。」他看到信息顯示已讀,那兩個藍色勾勾讓他心頭發緊,尤其當「理查德正在輸入中......」的提示反覆閃現又消失時。
他剛想發點什麼鼓勵的話,就被門口的身影定住了------
是他的母親,瑪麗蓮來了。
瑪麗蓮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織有藍色鳶尾花圖案的藍紫色長裙,手中握著那根只在重要占卜時才會動用的水晶魔杖。
艾森也看到了妻子,他一手扶住她,一手為她提起曳地的裙擺,疲憊的嗓音裡透著溫柔:「你怎麼來了?不多休息會兒?」他扶著她的手沒有鬆開,眼中映滿了她裙擺的藍,那是一種如同在荒蕪中望見希望星空的顏色。
瑪麗蓮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敲在石地板上,也擊在他們所有人心上。就連空氣,也開始靜下來聽她的呼吸。
瑪麗蓮不再像之前那樣沉溺於記憶的泥沼。她帶著大人們許久未見的從容微笑,走向長者,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讓我來為他們占卜吧。」那笑容裡還藏著一絲只有艾森能讀懂的苦澀,但那份久違的自信與鎮定,足以讓在場所有人屏息。
艾森緩緩鬆開了扶著妻子的手。這是自好友去世後,他第一次,主動放開了那雙總是護在妻兒身旁的手。他後退一步,為她留出施展的空間,卻在精神上感覺從未如此靠近過她------就在她經歷了弟弟、也是他的好友逝去的多年痛苦,以及兒子被迫接受命運之後。
這是我從絕望深淵中重新綻放的愛人啊......
艾森在心中默念,緊繃的神經奇蹟般地鬆弛了些。不僅是因為相信妻子的占卜能帶來方向,更是因為,他終於又見到了這樣的她......
絕望的氛圍尚未完全侵蝕這裡,反而在瑪麗蓮開始準備占卜時,像是被抹上了一層溫熱的蜂蜜,暫時包裹住眾人慌亂的心。原本各懷心思、焦慮不堪的人們,幾乎不約而同地做出了祈禱的手勢,彷彿這樣就能換來一個好消息。
瑪麗蓮步伐穩定地走到房間中央合適的位置。整個過程似乎很快,又彷彿很慢,慢到她足以跨越纏繞自己多年的夢魘。她站定,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水晶權杖。
下一秒,她身體猛地一晃,失重般跪倒在地,但雙手仍死死撐著權杖。那權杖頂端的水晶,驟然迸發出微弱卻穩定的光芒。她的瞳孔失去焦距,蒙上一層乳白色的薄霧。
那層薄霧並未只覆在她的眼上,而是彌漫進整個屋子,像有無形的手正緩緩拉開一張命運的幕布。幕後,是未知的夜。
艾森和卡利奧同時踏前一步,想去扶她,最終卻都硬生生頓住。
不只是因為卡利奧身前還隔著一道火牆,更是因為他們父子二人,此刻都懷著同樣的矛盾------既迫切渴望好的結果,又驚嘆於瑪麗蓮此刻展現出的、久違的力量。
自信、專注,彷彿變回了那個多年前令人信賴的占卜師。這模樣,卡利奧已經很久沒見過了。自從舅舅出事後,母親就收起了所有華麗的衣裙,也封閉了為他人指引道路的能力。他感到臉上一片冰涼,像是被午後的驟雨無聲洗過。
「真沒用!」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視線卻牢牢鎖在母親身上,耳朵豎起,捕捉著每一個可能的音節。
不經意間,他對上了母親轉回清明的視線。那眼神複雜,卻帶著母獸護崽般的決絕。
「我看見了......」瑪麗蓮的聲音飄忽,如同穿越層層迷霧而來,「混亂......荊棘......前路被濃厚的陰影籠罩......這次的行動,充滿艱險。」
卡利奧心頭一緊,拳頭死死握緊。
命運這混蛋,總是在人剛看到一絲微光時,又殘忍地把它掐滅。
他甚至不敢去想理查德知道後的反應,所以在看到貝兒發來「我們把他暫時穩住了」之後,就乾脆開了群組語音電話,隱蔽地將這邊的聲音實時傳送過去。他怕自己腦子一熱說錯話,更怕自己累到連話都不想說。
瑪麗蓮的嘆息聲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她的視線沒有焦點地掃過全場,最後卻精準地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卡利奧,你先出去。」
那語氣,像極了母親想用單薄身軀為他擋住所有風雨,卻從不讓他真正知曉風雨有多酷烈。
妻子的話語一出,艾森便默契地揮手撤去了卡利奧身前的火牆。他上前一步扶住瘦弱的妻子,目光轉向兒子,聲音沉穩卻不容反駁:「卡利奧,去陪你的朋友吧,他們也需要你。」
只有瑪麗蓮能感覺到,丈夫扶著她的手緊了緊。他了解她------她讓兒子離開,只意味著接下來要說的話,不適合讓孩子們聽見。
那會是什麼?艾森不敢深想,只祈禱不會是更壞的消息。
卡利奧抿緊了唇,想反抗,卻在父母罕見的聯合要求下敗下陣來。他順從地點頭,轉身時,藉著身體掩護,將口袋裡仍在錄音的手機,迅速滑進了沙發墊子的縫隙深處,屏幕朝下,光亮徹底隱沒。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隔著門板,母親那帶著預言特有的、斷續卻清晰的聲音,隱約傳來:
「...但有一線生機,穿透了層層迷霧...生機不在我們身上,在...在那些孩子們的歌者身上。只有他們的歌者,能撥開迷霧,指引方向......」
砰! 門內像是炸開了鍋。
「歌者?我們連他在哪都不知道!」
「難道要孩子們現在就去大陸?這比獵殺怪物還不靠譜!」
「可這是唯一的希望!為了亞瑟他們,必須試試!」
爭吵聲陡然拔高。理查德母親的聲音最為尖銳,充滿撕裂般的痛苦:「夠了!我的亞瑟已經這樣了!難道還要我的理查德也去送死嗎?去找那個見鬼的歌者,還是去獵殺連你們都對付不了的怪物?他還是個孩子!」
「那我丈夫怎麼辦?」另一位傷者的妻子哭喊著跪倒在地,幾乎要抱住瑪麗蓮的腿,「瑪麗蓮,求你指條明路吧!讓騎士們去找歌者吧,這是他們命中注定的,不是嗎?他們不能見死不救啊!」
自私的懇求與無私的保護欲猛烈碰撞,房間內亂成一片。
窗外夜色寧謐,噩夢卻已蠻橫地闖入少年們的世界,逼著他們做出選擇。蟬鳴聲聲,刺耳得像是命運的嘲弄,嘲笑著那個快步離開的、曾經天真的卡利奧。
但他沒有跑遠。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夜露氣息的空氣。綠眸中搖曳的怒火漸漸沉澱,凝結成某種更堅硬、更冰冷的東西。
他知道,退讓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夜風迎面卷起他紅髮的碎影,他沒有回頭。
大地的聲音,風、鳥鳴、窗戶震動的聲音,全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隔開。他第一次感到世界安靜得太騙人。命運此刻沒有說話,卻在黑暗中靜待等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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