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奧跑得越來越快,讓速度的激情與肌肉爆發的力量暫時淹沒身後追趕的噩夢。
直到諾亞家近在眼前,那種全身浸在陰濕泥潭、即將被吞噬的錯覺才逐漸消退。他稍整衣領,熟稔地解開那形同虛設的保護陣,推門而入。
諾亞的家與別家不同,除滿室魔藥與朋友贈送的魔法道具外,幾乎別無長物。此刻,一箱箱整齊堆放的魔藥幾乎佔滿地面,空氣中浮動著草藥的清苦。
卡利奧小心地邁著長腿,跨過那些珍貴的「障礙物」,一眼瞄到衣架上掛著的一塊白布——上面居然用十字繡繡著個略顯歪斜的可愛圖案。
「借我擦擦?出汗了。」他剛伸手,另一塊素藍色的清潔布就迎面甩來,乾乾淨淨,一點花紋都沒有。
這針腳......是剛學的吧?生澀,還有明顯的線頭。諾亞不是最討厭不工整的東西嗎?他連書的位置都要和記憶裡一模一樣才滿意。
卡利奧是真的想擦汗,也是真的好奇諾亞會有什麼反應。
他抬頭看去,諾亞正背對著他調配魔藥,手上的動作沒停,耳垂在燈光下卻有點發紅。
「白的放回去,用理查德買的那塊。」諾亞把最後一瓶魔藥順時針晃了三圈,輕輕放下,「藥做好了,你先送過去,再回來聽錄音......剛才的對話,我都錄了。」語氣裡帶着點無奈。
諾亞轉身,走向正在閉眼休息的貝兒。貝兒在諾亞的房間休息,身上還蓋著一層厚重的被子,不過諾亞輕輕把被子拉開一點,避免貝兒覺得悶熱。貝兒跟他不一樣,不需要層層包裹才能抵禦寒意。
諾亞輕聲道:「謝謝。」聲音細若遊絲般飄入耳朵,沒有讓別人聽見,也不知道說給誰聽。
也許是想感謝所有朋友,也許是謝謝自己,又或者......
或許他只是在感謝眼前這個和他一樣,心思細膩、體力比不上另外兩個朋友,卻總是大方地和他分享書籍、甚至還會無條件幫他找遍各類魔藥書的貝兒。
他不敢一直看著貝兒,哪怕她仍在熟睡。他還是害怕......
害怕這縷清淺的春水,會照見孤月隱秘的卑劣與嫉妒;怕被人察覺,原來眾人眼中清亮的明月,也有陰暗的背面——
他嫉妒清風與炎陽的自在徜徉,更怕自己貪戀春水潤澤田野、映照月華的私心被揭穿。最害怕的是,連月亮也曾真心照亮長夜的那份心意,也會被視作虛偽。
卡利奧收回視線,越過在沙發上睡著的理查德,瞥見他腳邊散落的濕紙巾,認命地拾起扔進垃圾桶。「你哭就哭了,垃圾都不扔,就仗著我們幾個是好朋友才受得了你!你這個髒小子!」他聲音壓得極低,滿臉嫌棄,眼中卻只有擔憂。
下一刻,他收起那副假裝的表情,用力吐出一口氣,從諾亞那堆擺放整齊的魔法道具裡找出一個小卡車模型,指尖輕點,滿地的魔藥就穩穩地飛進車上。
他甩了甩肩,朝還睡著的理查德說了句:「會沒事的。」
他轉身推起那輛載滿命運轉折點的小卡車,一步步往外走。車子很沉,每推一步,都像是踏上了一條他從未想過會走的路。
沒有人在他身後幫他推,可是他卻覺得全世界都在推著他往前走,再想後退或者像在死胡同裡死磕的時候,他所有珍惜的一切卻只能在他不想走的道路上等待他。
如果他退縮了,猶豫了,他真的能承受後果嗎?
他想不明白,只能越推越快,把內心苦悶的鬱火也推出去,火種踐踏了自己內心的土地,不知那片土地會浴火重生,還是被燒得一片荒涼。
卡利奧推著那輛沉甸甸的小卡車,輪子在碎石路上發出規律的轆轆聲,彷彿在叩問著他動搖的決心。越靠近理查德家,空氣中那股混雜著鐵鏽與絕望的氣味就越發濃重。
當他推開那扇虛掩的門時,所有聲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在他和他身後那車魔藥上。
「諾亞他們的藥好了。」他的聲音擲地有聲,像在無風自冷的寒夜裡點起一盞燈。
理查德的母親第一個衝過來抱住他,她的懷抱帶著作為母親獨有的溫暖,沉甸甸的像山一樣實在。「謝謝,謝謝你們,對不起......」眼淚和道歉一同落在卡利奧的衣襟,那些滾燙的水珠洗去了先前的尖銳與瘋狂,露出了卡利奧最熟悉的那個溫柔得體的模樣。
卡利奧意識到那雙手中的薄繭代表的,是大人們從不過多提及的過往,還有理查德父親望向理查德母親時,眼中重新亮起的星光,以及對自己平庸的自厭。那種複雜,複雜到把他心中對理查德父親向來從容、溫柔的印象都打碎了。
「快!先給亞瑟用。」理查德的母親吸著鼻子,儘量保持臉上的從容。在得到藥後,她的堅韌武裝又再度回歸。
她撲到長子身邊,溫柔地托起他的頭,小心地餵藥,彷彿長子還是她懷中需要細心呵護的嬰兒。同時,她再次用那雙曾經驚艷過許多人的剪水秋瞳望向丈夫,接受他為這個家撐起的天空和帶來的依靠。
其他傷員的親人也紛紛行動,比起先感謝卡利奧,他們本能地選擇先救人。
「辛苦了,你們幾個孩子都辛苦了。」
原來也有人記得卡利奧他們的付出。卡利奧的雙肩一沉,是他的父母一左一右地走到他身邊,不同的表情下隱藏著一樣的擔心和欣慰。
一點輕柔的電流從父親指尖傳來,拂過卡利奧的手。「看來你長大到可以學習更多魔法的年紀了。」艾森的眼神複雜,有關切,有驕傲,還有一絲卡利奧從未見過的、近乎依賴的信任。「我的曾外祖母是魔法師,雖然除了火元素我們在其他魔法上不算精通,但作為父親,我還是有不少有趣的魔法能教你。」
他把一個精緻的懷錶放進卡利奧手中,像遞出了一份信任。「這是我年少時和朋友們冒險用的,能記錄大家的記憶。」艾森臉上浮現懷念的笑容,「那時你舅舅和諾亞的父母是我們的領隊,每次你舅舅都不管我們意見,記錄一堆有的沒的。搞得我都不知道這東西到底該算誰的。」
「謝了,老爸。」卡利奧毫不客氣地收下,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傷者的情況。
當他看到一瓶瓶魔藥流入傷者口中,猙獰的傷口終於停止惡化,甚至停藥後也沒有進一步惡化時,他悄悄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他知道諾亞的藥無法淨化,但能為所有人爭取更多時間也是好的。
「你跟你舅舅一個性子。」瑪麗蓮清明的眼神映入他的眼睛,沒有激烈的反應,沒有阻止他要成長的決定。
「你舅舅以前,」她輕聲說,手指撫過他的紅髮,眼中閃爍著一絲脆弱,之後又被更溫暖的海洋包圍,讓他也沉浸在那片溫潤的海洋中,「他也是這樣,明明心裡害怕,卻非要裝作若無其事地把藥送來。」
「一樣的紅髮,一樣的驕傲,一樣的不擅長露出脆弱的一面,」瑪麗蓮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我有時也不得不感嘆血脈的神奇。在相同的年紀被命運標價,而我卻不是那個能守護珍寶的騎士。」
她的目光穿透夜色,彷彿在看向很遠的地方:「我曾經恨過他,恨他為甚麼不肯低頭,為甚麼寧可一個人承受一切......」
她抬起眼,直視兒子:「直到後來我才明白,那是他的溫柔。」她再一次露出笑容,這次是帶著無限的眷戀,抱住卡利奧。「他堅持了很久,而我現在希望,你可以做得比你舅舅更好,讓他也看看,我們騎士從來都有人不畏懼命運。」她的眼淚緩緩落下,滴進他的內心。
卡利奧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去吧。」瑪麗蓮輕聲說,鬆開手後走到丈夫身邊,主動挽起丈夫的手,「做你該做的事。」這次,不再是她的兒子或丈夫扶著她,是她主動牽起這個家的成員,重新把她的力量握在手中。
這一刻,卡利奧清楚地意識到,他和他的朋友不再單純是需要被保護的孩子了。
當他轉身離開時,沒有人再把他當作需要安慰的少年。他們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能夠託付希望的同行者。
卡利奧的父母靜靜目送兒子離去,他們在心中默默祝福自己的孩子,同時透過月色與記憶的幻影交疊,將對孩子與故人的牽掛,都寄託在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上。
回到諾亞家時,卡利奧覺得自己像是打了一場硬仗。他脫力地在諾亞身邊坐下,甚至沒有力氣說話。
客廳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像是他此刻內心的反射,在漫天黑夜中,至少還有一盞燈亮著。
諾亞甚麼都沒問,只是安靜地按下錄音鍵。
當瑪麗蓮的聲音伴隨著激烈的爭吵響起時,卡利奧閉上了眼睛。他能感覺到諾亞的身體在旁邊微微繃緊。
錄音播放結束後,卡利奧勉強扯起一個笑容:「不問問那邊情況?」
諾亞搖了搖頭,掏出一個小型燈,讓兩人周圍多一點光亮,又不至於亮到吵醒理查德。「能做的都做了,我清楚自己的能力。」
卡利奧點點頭,低頭看著乾淨的地板。看來諾亞在他走後又清理了一遍。
長久的沉默籠罩兩人,窗外連蟬的聲音也隨著黑夜逐漸入眠。
「你怎麼看?」卡利奧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你回來前...我和貝兒商量過,我們覺得關鍵在歌者。」諾亞起身倒了兩杯水,溫水給自己,涼水給卡利奧,杯中的水倒映著兩人認真的眼神。
「從先祖的記載不難看出『畸形種』很危險,但還是有不少騎士能擊退它們。」諾亞頓了頓,喝了一口水繼續道,「剛才的傷員中除了亞瑟,其他人都還能使用魔法。一群人打不過一個怪物,我和貝兒覺得除了準備不足,可能也跟缺少歌者有關。」他的思緒如水般清澈見底。
「也不奇怪啦,畢竟我母親都說『只有我們的歌者能撥開迷霧』。」卡利奧一口把整杯水喝下,只覺得渾身發冷。
「你還有其他證據,對不對?」卡利奧說得很肯定。
卡利奧突然覺得,自己所有的固執、反抗、怒火,像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覆住。那手不是誰的,而是自己,那個終於懂得反抗不是拒絕命運,而是自己選擇去走命運這條路的自己。
諾亞沒看他,而是自顧自地拿出被子,躺在理查德身邊。
許久,卡利奧才聽到如細紋般小聲的一句:「月光草,據說是太陽祝福過的草藥。剛才製作的兩種藥,都用了大量的月光草......」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寂靜的夜空中炸響。
卡利奧一直以為他們尋找歌者是被動的求生,現在才明白,這其實是主動出擊的關鍵。
歌者和騎士,還真是從遠古時代就註定的羈絆......
卡利奧撇撇嘴,還是不想接受這個命運。
可看到諾亞和理查德,還有腦海中舅舅的身影,以及他不願意多想又總是忍不住浮現的那雙屬於他歌者的眼睛,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動搖......
這一夜,三個少年在客廳裡休息。
卡利奧固執地睡在走廊這一側,用自己的身體擋在諾亞父母緊閉的房門前,拒絕了諾亞提議讓他進去睡的提議。那間房承載著諾亞對家庭最後的念想,是卡利奧和朋友們絕不容許任何東西破壞的、也是他們默契地不去驚擾的聖地。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三人身上流轉。
他們的距離離家很遠,可在卡利奧心中卻像是隔著一條銀河。銀河上每個做決定的星星都很閃耀,卻和他原本設想就那樣相依著閃耀的想法相去甚遠......
理查德在睡夢中蜷縮著,像個尋找溫暖的孩子;諾亞的呼吸輕淺而規律,唯有緊蹙的眉頭暴露內心的波瀾;而卡利奧的手無意識地按在鎖骨間的印記上,那裡正隱隱發燙。
在徹底沉入夢境的前一刻,卡利奧恍惚間又看到了那雙眼睛——
麻木的、空洞的眼睛......
那雙眼睛卻在此刻,彷彿與他隔著遙遠的時空對望,默許他想要窺探的意圖。
這一次,卡利奧沒有抗拒那片黑暗。
他主動墜入那個夢境,走向那雙他不知道該去恨,還是該懷著複雜心情背離的眼睛。
黑暗深處並非沒有光。那光極遠,卻像他記憶中的火。若那雙眼的主人正與他一樣,在命運的網裡掙扎,那這場追尋,就不僅是守護,也是救贖。
他知道,在夢境的彼岸,或許正等待著他們苦苦追尋的答案。火焰與歌,將在那裡再度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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