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的牽線日常 - 第八章：絞碎的紅線

穿過奈何橋盡頭的光幕，腳下踩實的瞬間，人間的氣息撲面而來——青草的腥氣，泥土的潮氣，還有遠處炊煙的暖意。北俱蘆洲。

小緣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把胸腔裡那股忘川的陰寒氣息全部驅散。他剛想開口問「接下來怎麼辦」，卻見謝平生已經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上，閉眼凝神。

那姿勢極其專注，與平日那個懶洋洋癱在藤椅裡的師父判若兩人。小緣不敢出聲，屏息站在一旁。

片刻後，謝平生睜開眼，眉頭微皺。

「……亂了。」

「什麼亂了？」小緣下意識問。

謝平生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望向不遠處一座隱約可見的城池——那是一座人間常見的府城，城牆巍峨，屋舍儼然，炊煙裊裊升起，從外面看沒有任何異常。

但他的眉頭沒有鬆開。

「這裡的姻緣線——」他的聲音低沉，用了一個極其不尋常的詞，「全都絞碎了。」

小緣愣住了。絞碎？他下意識地運起目力，凝神去看——

然後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座城的上空，本該是尋常可見的、或明或暗交織成網的姻緣線，此刻卻像被颶風肆虐過的蛛網。無數紅線的斷頭在空中飄蕩，有的胡亂纏繞成死結，有的詭異地扭曲成螺旋狀，更多的則是——直接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片空洞的、彷彿被什麼東西吞噬過的黑暗區域。

而那些仍連接著的線，顏色也極其詭異。不是正常的粉、紅、金，而是——

灰的。

有些甚至是漆黑的，像是一條條死去的蛇，僵直地懸在那裡，透出不祥的死氣。

「這、這是……」小緣的聲音發顫。

謝平生沒有說話。他邁步朝城門走去，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小緣趕緊跟上。

城門口有守衛，但他們看不見隱去身形的兩位月老。穿過城門的瞬間，小緣的耳邊忽然湧入一陣嘈雜——

不是正常的市井喧囂。是爭吵。

他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對賣菜的夫婦，正紅著臉互相咒罵，那惡毒的程度，彷彿對方是殺父仇人。旁邊的攤販卻彷彿見慣不怪，連勸都懶得勸。

再往前走，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蹲在牆角，抱著頭，嘴裡反覆念叨著「她為什麼不看我」「我到底哪裡不好」，眼神空洞得嚇人。不遠處的酒樓裡，一個寡婦打扮的女子獨自飲酒，一杯接一杯，腕上那根應該早已斷裂的線，卻詭異地仍連著一個方向——那是城外的亂葬崗。

更遠處，有人當街扭打，有人抱頭痛哭，有人相對無言形同陌路……

整座城，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壓抑的氣息。彷彿每一段感情，都在以最痛苦的方式扭曲、斷裂、或者僵死。

小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他想起了那個「絕緣體」案例，想起了那「雙向悖緣」的石化紅線——但那些只是個案。這裡，是整整一城的人。

「師父……」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這到底是……」

謝平生站在街心，緩緩掃視著四周。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小緣注意到，他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捻動著——那是緊張，或者說，戒備的習慣動作。

「甲辰九，編號的意思是——」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三界姻緣紊亂，波及範圍達一城以上，且成因不明，無法用常規手段修復。」

他頓了頓。

「這種規模的，上一次出現，是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小緣心頭一跳。三千年前——師父那個「紡織廠上市」的失敗案例，不也正是三千年前嗎？

他來不及細想，因為謝平生已經邁步朝城中心走去。

「跟緊我，別亂跑。」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比平時低沉許多，「這裡的線已經徹底亂了，一個不小心，你可能會被那些死線纏上——」

話音未落，小緣只覺腳踝一緊。

他低頭看去，只見一根不知從哪裡飄來的、斷裂的灰黑色紅線，像一條垂死的蛇，纏上了他的腳腕。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那線傳來，與此同時，他的腦海裡忽然湧入無數混亂的畫面——

有人在大雨中嘶吼。

有人在婚房裡獨坐到天明。

有人把另個人的名字刻了又刻，刻了又刻，刻得滿手是血。

有人跳下忘川河，最後一眼望向岸上，那裡空空蕩蕩。

——都是這座城的人們，在他們的紅線斷裂那一刻，所承受的、最濃烈最痛苦的情緒。

「師——師父——！」小緣的聲音都變了調。

謝平生幾乎是在同一瞬間轉身。他沒有猶豫，右手並指如刀，凌空一劃——

一道極淡的金光閃過，纏在小緣腳踝上的那根死線，應聲而斷。斷開的瞬間，那些混亂痛苦的畫面戛然而止，只剩下一股陰寒的餘韻，在小緣體內久久不散。

謝平生一把扶住踉蹌的小緣，低頭看著那截斷線在地上掙扎扭動，漸漸化作一縷黑煙消散。

他的臉色，比剛才又沉了幾分。

「……來不及了。」他低聲道。

「什麼來不及？」

謝平生抬起頭，望向城中心的方向。那裡，有一座明顯是城中最高的建築——可能是府衙，也可能是某座樓閣。

「那股『絞碎』紅線的力量，還在這城裡。」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小緣從未聽過的凝重，「而且……它已經發現我們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城中心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極低極沉的嗡鳴。那聲音不像是任何活物發出的，更像是——

無數斷裂的紅線，在同時顫動、共鳴、嘶吼。

街上的行人卻彷彿聽不見，仍在各自的痛苦中沉淪。

謝平生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小緣。那目光裡，有審視，有猶豫，最後，化作一種近乎無奈的、淡淡的嘆息。

「本以為能讓你在外圍看著。」他說，「但現在——」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小緣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

「跟緊了。接下來，寸步不離。」

話音未落，他已帶著小緣，朝城中心那嗡鳴的源頭，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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