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的牽線日常 - 第九章：繭中何人

城中心的建築是一座三層高的鼓樓。謝平生拎著小緣落在樓頂時，那股嗡鳴聲已經震得人牙根發酸。

從上往下看，鼓樓前的廣場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不，不是「站」，是「跪」。男女老少，富貴貧賤，所有人面向鼓樓跪伏於地，姿勢整齊劃一，彷彿在朝拜什麼。

而在他們上空，無數根斷裂的灰黑紅線，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鼓樓頂端上方三尺處，纏繞成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

繭。

那繭有兩人高，通體由斷線糾結而成，表面時不時浮現出一張張扭曲的面孔，轉瞬即逝。繭的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彷彿即將破繭而出。

謝平生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可能是它。」他喃喃道，聲音裡頭一回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它明明已經——」

話沒說完，那繭的表面，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自然破裂，而是從內部被什麼東西撕開的。一隻手，從裂縫中緩緩探出。

那是一隻女人的手。蒼白，纖細，指尖帶著淡淡的青色，像是不見天日太久。手上纏滿了紅線——不是斷裂的灰線，而是真正的、鮮紅如血的紅線，一圈一圈，密密麻麻，把整隻手纏得像個線團。

小緣倒吸一口涼氣。他下意識地看向謝平生——

然後他愣住了。

謝平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那隻平時永遠懶洋洋垂在身側的手，此刻卻緊緊攥著，指節泛白。他盯著那隻從繭中探出的手，盯得那麼用力，彷彿要把它看出一個洞來。

那隻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什麼。然後，它停住了，五指微微張開，掌心朝向——

他們所在的方向。

小緣只覺一股無形的力量掃過全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那股力量冰冷、執拗、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

然後，一個聲音從繭中傳來。

很輕，很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鈴聲。

「平生……？」

只有兩個字。但這兩個字裡，包含了太多太多——有疑惑，有期盼，有不敢相信，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委屈。

小緣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吸氣聲。他轉頭看去，只見謝平生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一動不動。他的嘴唇微微顫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隻手又往前探了探，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多了幾分急切：

「是你嗎……平生……你來接我了嗎……」

繭上的裂縫越來越大。又一隻手從裡面探出，兩隻手一起扒住裂縫的邊緣，用力往外撕扯。無數紅線被扯斷、崩開，在空中化作紛亂的光點。一張臉，從裂縫中緩緩顯現——

那是一張年輕女子的臉。蒼白，清瘦，眉眼間帶著一種病態的柔弱，卻又有著某種極其倔強的東西，沉在眼底最深處。她的頭髮很長，披散下來，與那些紅線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發，哪是線。

她的眼睛，穿過漫天的斷線和灰塵，穿過鼓樓頂上的風，直直地望向謝平生。

那雙眼睛裡，倒映出他的身影。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極淺極淡，卻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淚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那些紅線上，竟讓紅線微微發亮。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你答應過我的……」

謝平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風吹起他的衣袂，吹亂他的頭髮，他卻像一尊石像，凝固在那裡。

小緣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師父。他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看看那個繭中的女子，又看看沉默如山的謝平生，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這個女人是誰？她和師父什麼關係？為什麼她會在這種地方？為什麼師父說「它明明已經——」？

而那個「答應過我的」，又是什麼？

繭中的女子還在努力往外爬，那些紅線像是活的一樣，纏住她的手腕、腳踝、腰身，試圖把她拉回去。但她不管不顧，只是死死盯著謝平生，一遍一遍地喚著他的名字：

「平生……平生……平生……」

一聲比一聲急切，一聲比一聲淒楚。

小緣忽然打了個寒噤。

這個聲音，這個一遍遍重複名字的語氣——

他想起那本暗紅色的無字冊子。最後一頁，那瘋狂刻劃的滿篇「謝平生」，從工整到凌亂，從凌亂到近乎瘋狂的塗抹——

那是同一個人。

這個繭中的女子，就是那本冊子的主人。

謝平生終於動了。他邁出一步，極慢極慢，像是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力氣。他的聲音，乾澀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模樣：

「……阿縭。」

只兩個字。卻比千言萬語更沉重。

繭中的女子聽到這個名字，整個人顫抖起來。她哭著，笑著，拼命點頭：

「是我……是我……你還記得……你還記得我……」

她終於從繭中掙脫出半個身子，那些紅線纏得更緊了，勒進她的肌膚，滲出血珠。但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只是向謝平生伸出手：

「平生……救救我……我好疼……這裡好黑……我好害怕……」

謝平生停下了腳步。

他就站在那裡，離那隻伸出的手只有三丈遠。他看著那張蒼白的、淚流滿面的臉，看著那些勒進血肉的紅線，看著她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期盼與委屈。

小緣看到，師父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然後，他閉上了眼。

當他再次睜開時，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已斂去，只剩下一片平靜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沒有再往前走一步。

「阿縭。」他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你不該在這裡。」

繭中的女子愣住了。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凝固，繼而一點一點，碎裂開來。

「……什麼？」

「三千年前的事，已經過去了。」謝平生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你不該用這種方式回來。這些人——」他掃了一眼廣場上跪伏的百姓，「——不該承受你的痛苦。」

女子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那些紅線彷彿察覺到什麼，纏得更緊了，勒得她身上滲出更多的血。

「你……你在說什麼……」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我是來找你的啊……你說過的……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你會來接我的……」

「我答應過你，」謝平生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殘酷，「是在你還是活著的時候。在你還是我的——」

他頓住了。那個詞，沒有說出口。

「但現在的你，已經不是了。」

女子徹底愣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纏繞的紅線，看著繭中那些糾結的、灰黑的斷線，忽然像明白了什麼。

「所以……你不要我了……是嗎……」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謝平生沒有回答。

沉默，像千斤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女子緩緩縮回手，一點一點，往後退去。那些紅線立刻湧上來，重新纏住她的手腕、手臂、肩膀，把她往繭的深處拖去。她沒有反抗，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著謝平生，眼裡的淚水，無聲地流淌。

「我知道了……」她喃喃道，「原來……是這樣啊……」

她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千言萬語。有曾經的歡笑，有漫長的等待，有重逢的狂喜，有此刻的絕望。有愛，有恨，有不甘，有不捨，有太多太多小緣看不懂、卻讓人心口發堵的東西。

然後，那些紅線猛地收緊，將她整個人拖回繭中。

裂縫迅速癒合。轉眼間，那巨大的繭又恢復了原樣，靜靜懸浮在空中，緩緩旋轉。只是表面那些浮現的面孔，似乎又多了幾張，都是同樣的——絕望。

廣場上跪伏的人們，忽然同時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彷彿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卻又沉沉地睡去。

風停了。嗡鳴聲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

謝平生站在樓頂邊緣，一動不動。他的背影，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那麼孤峭，那麼……蒼涼。

小緣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不知道三千年前發生過什麼，不知道師父為什麼要那樣對她——

但他知道，剛才那一刻，師父的心，一定比她身上那些紅線勒得，還要疼。

因為他看到了。

在謝平生轉身的那一刻，在他以為沒有人注意到的瞬間——

他的眼角，有一滴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水光，被風吹散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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