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的牽線日常 - 第七章：忘川彼岸有人侯

從天庭到地府的跨界通道，入口隱於西崑崙一處廢棄的舊驛站。

謝平生一路話很少，沒有像往常那樣隨時隨地掏酒壺，也沒有對沿途風物發表任何懶洋洋的點評。小緣不敢多問，只是緊緊跟在師父身後，努力讓自己不顯得太過笨拙。

西崑崙的風與天庭不同。天庭的風是清潤的，帶著雲海蒸騰的濕氣；這裡的風卻乾冷如刀，從亙古不化的雪峰上刮下來，刮得小緣那件單薄的實習生仙袍獵獵作響。謝平生走在前面，衣袂翻飛，卻彷彿渾然不覺。

廢棄的驛站在一片冰蝕峽谷的盡頭。年代久遠的石牆爬滿了黑色的苔蘚，屋頂塌了一半，殘存的梁柱倔強地指向蒼灰的天空。若不是謝平生徑直朝它走去，小緣絕不會想到，這裡竟是連通三界的要道。

謝平生在驛站門口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門——門早就沒了，只剩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他停下來，是因為洞口兩側，各立著一根殘缺的石柱。

石柱上刻滿了字。不是雲篆，不是任何小緣認識的仙家文字，而是一種更古樸、更粗糲的符號，像是被什麼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深深刻進石頭裡的。

謝平生看了那石柱一眼，極快，快到小緣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然後他邁步走了進去。

小緣趕緊跟上。

穿過廢棄驛站的門洞，彷彿穿過了一層極薄極涼的水膜。眼前的世界瞬間變了——

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暗紅色的蒼穹，像是凝固的岩漿鋪成的天頂。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光線來自遠處一條奔騰的、泛著幽光的巨大河流。那河從虛無中來，往虛無中去，河面上漂浮著星星點點的磷火，載沉載浮，無聲無息。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氣息——不是腐臭，而是更接近於……遺忘。像是所有記憶沉澱之後，剩下的那種空茫。

小緣打了個寒噤。他下意識地往謝平生身邊靠了靠。

前方不遠處，是那座傳說中的橋。橋身漆黑，橫跨忘川兩岸，橋頭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上書三個古樸的篆字：奈何橋。

橋頭有人。

準確地說，有一個佝僂的身影，正守著一口巨大的、冒著裊裊熱氣的石鍋。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著什麼，泛著淡淡的、令人昏沉的香氣。

那身影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緩緩抬起頭來。

是一個老婦人。滿頭銀絲，滿臉皺紋，眼窩深陷，唯獨那雙眼睛，卻清澈得像兩汪山泉，沒有一絲渾濁。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衫，手裡握著一把長柄的木勺，正攪動著鍋裡的湯。

她的目光越過氤氳的熱氣，落在謝平生臉上。

然後，那雙清澈的眼睛，彎了起來。

「是你這小子啊。」

聲音蒼老，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親切，像是祖母喚孫兒回家吃飯。

謝平生停下腳步，站在離橋頭三丈開外的地方。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小緣離得近，分明看見他的脊背，在那一瞬間，繃緊了。

「孟婆。」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種小緣從未聽過的、近乎拘謹的敬意，「打擾了。」

「打擾什麼打擾。」老婦人擺擺手，目光從謝平生臉上移開，落在他身後的小緣身上，笑意更深了，「喲，還帶了個小的？你謝平生什麼時候也會帶徒弟了？這孩子看著……嗯，生面孔，新來的？」

小緣被那目光掃過，只覺一陣暖意，與忘川的陰寒截然不同。他連忙躬身行禮：「晚輩林小緣，見過孟婆前輩。」

「前輩？」孟婆笑得咯咯的，滿頭銀絲跟著顫動，「老身在這橋頭熬湯，熬了少說也有幾萬年，早就沒人記得老身叫什麼了。來來往往的，都叫我一聲『孟婆』，你也這麼叫就是。」

她說著，目光又轉回謝平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嘆了口氣：

「瘦了。」

謝平生沒有接話，只是垂著眼簾，靜靜地站在那裡。

孟婆又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從鍋邊的簡陋木架上取下兩隻陶碗，用木勺舀了滿滿兩碗湯，遞了過來。

「喝吧。老身的規矩，過橋先喝湯。喝了這碗，過了那座橋，北俱蘆洲就到了。」她說著，把碗塞進謝平生手裡，又塞了一碗給小緣，「放心，這是給活人喝的版本，不會忘事。就是暖暖身子，驅驅陰氣。」

小緣捧著碗，熱意從掌心傳遍全身。他偷偷看了一眼師父。

謝平生低頭看著碗裡微微蕩漾的湯水，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緣以為他不會喝了，他才抬起碗，一飲而盡。

孟婆看著他喝完，忽然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拍。那動作極輕，極自然，像是做過了千次萬次。

「去吧。」她說，聲音裡的笑意斂去了幾分，多了些許不易察覺的、沉沉的東西，「那案子，老身聽說了。深紅，七天……你小心些。」

謝平生點點頭，將空碗遞還給她，轉身朝奈何橋走去。

小緣趕緊喝完湯，把碗塞回給孟婆，小跑著跟上。走出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孟婆還站在橋頭，佝僂的身影在忘川幽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孤單。她的手裡，還握著那隻謝平生用過的碗，低頭看著，不知在想什麼。

像是察覺到小緣的目光，她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悵然。

小緣心裡一動。他忽然想起那份殘卷上的字，想起那些瘋狂刻劃的「謝平生」，想起師父這一路的沉默。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師父的背影。那背影在奈何橋漆黑的橋面上，一步一步，走得沉穩，卻也走得……孤獨。

橋很長。橋下忘川河水奔騰，磷火明滅。橋的那一端，隱約可見一個光點，那是通往北俱蘆洲的出口。

走到橋中央時，謝平生忽然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望著橋下流淌的河水。風從不知名的方向吹來，掀起他的衣袂。

「小緣。」

「在。」

「剛才那個問題——為什麼帶你來。」

小緣愣住了。他確實想過，從接到任務那一刻就想過：深紅案例，七日時限，師父為什麼要帶他這個實習生？

謝平生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聲音很輕，像是說給小緣聽，又像是說給這忘川河裡無數遊蕩的魂魄聽：

「因為這條路……我一個人走了太久了。」

小緣心頭一震。

謝平生轉過身，逆著忘川的幽光，看著他。那目光裡，沒有了平日的懶散，也沒有了之前的鋒芒，只有一種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疲憊。

「走吧。」他轉回身，繼續朝前走去，「過了橋，就是北俱蘆洲。那案子——」

他頓了頓。

「比你想象的，還要麻煩。」

小緣緊跟上去。他沒有再問，只是默默地把師父剛才那句話，牢牢刻在心裡。

「這條路，我一個人走了太久了。」

橋的盡頭，光芒越來越亮。身後，忘川河的濤聲漸遠，橋頭那佝僂的身影，也早已看不見了。

只有那口永遠沸騰的湯鍋，和那個永遠守在橋頭的人，還在那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送走一個又一個過客。

ns216.73.216.86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