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縭就拎著小緣出了門。
「今天學什麼?」小緣揉著眼睛問。
「學看地勢。」阿縭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你師父教你看水往哪兒流,那是站在河邊看。我今天教你的,是站在山頂看——還沒下雨,你就知道水會往哪兒流。」
小緣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乖乖跟了上去。
他們沒有去人間,而是去了天庭一處偏僻的觀景台。從這裡往下看,三界的紅線盡收眼底——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發光巨網。
小緣倒吸一口涼氣。他在檔案閣裡看過紅線圖譜,但那只是靜態的圖。親眼看到這張活的網,完全是另一回事。
「看到了嗎?」阿縭指著遠處一片區域,「那裡的紅線特別密。」
小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片區域的紅線比其他地方密集好幾倍,顏色也偏亮,金色和橘紅色居多。
「那是什麼地方?」
「人間的一座大城市。」阿縭說,「人口多,年輕人多,紅線自然密。但你注意到沒有——」
她的手指往旁邊移了移,指向另一片區域。那裡的紅線稀疏很多,顏色也偏暗,灰藍色和淺粉色居多,有些甚至是灰黑色的。
「這又是什麼地方?」
「同一個城市的老年社區。」阿縭說,「紅線還在,但大部分已經『固化』了。不是斷了,而是變成了一種更穩定的狀態——不閃不亮,但很結實。這種線不需要我們操心,它自己能撐一輩子。」
小緣仔細看了看,果然,那些灰藍色的線雖然暗淡,但每一根都繃得很緊,很穩固。
「那灰黑色的呢?」
「快斷了。」阿縭說,「或者已經斷了,但還掛在那兒,沒掉下來。」
她轉頭看向小緣。
「現在,你告訴我,如果你是月老,你會把精力放在哪片區域?」
小緣想了想:「密集的那片?」
「為什麼?」
「因為那邊線多,機會多。隨便牽幾根,業績就有了。」
阿縭笑了:「你師父以前也是這麼想的。」
她指著那片密集的區域。
「這片區域的紅線多,但大部分是『虛線』——看著亮,其實不牢。年輕人的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你今天幫他牽上,明天可能就斷了。你花十分力氣,只能得一分成績。」
她的手指移到那片稀疏的區域。
「但這裡不一樣。這些線雖然暗,但每一根都有基礎。它們不是憑空冒出來的,而是經過了時間的沉澱。你只要花一分力氣,輕輕推一把,就能得到十分的回報。」
小緣若有所思。
「所以……與其去熱鬧的地方搶業績,不如去冷清的地方挖潛力?」
「對了。」阿縭打了個響指,「這就叫『挖渠』。水流還沒來的時候,先把渠挖好。等水來了,它自然會順著渠走。」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帶你去實戰。」
他們去了人間一座小城。
這座城不大,紅線也不多,但阿縭顯然對這裡很熟悉。她帶著小緣七拐八拐,來到一條安靜的巷子裡,停在一戶人家門前。
「這戶,你看看。」
小緣蹲下來,伸手去摸那根紅線。線很細,顏色是淺淺的粉,幾乎透明。但兩端的斷口很整齊,而且都在往對方的方向微微彎曲,像是在互相靠近。
「這根線……」小緣仔細感受了一下,「好像快成了?」
「快了。」阿縭說,「但還差一點。」
「差什麼?」
「差一個『巧合』。」
她推開門。
院子裡,一個年輕女人正在晾衣服。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想心事。屋裡傳來孩子的哭聲,她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衣服,快步走了進去。
阿縭跟了進去,小緣連忙跟上。
屋裡,一個年輕男人正笨手笨腳地哄孩子,懷裡的嬰兒哭得撕心裂肺。女人從他手裡接過孩子,輕輕拍了幾下,哭聲就停了。
男人鬆了口氣,撓了撓頭:「還是你行。」
女人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阿縭站在一旁,手指輕輕一彈——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細線從她指尖飛出,連在了男人的手腕和旁邊的奶瓶之間。
然後她拍了拍小緣:「走了。」
「走了?就這麼走了?」
「對,走了。」
他們走出巷子,小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戶人家的門還開著,隱約能聽到男人在說「我來餵,你休息一會兒」,女人的聲音聽不清,但語氣明顯柔和了。
「剛才那根線——」
「不是紅線,是『提示線』。」阿縭說,「一種小工具,不牽姻緣,只製造巧合。比如讓他注意到奶瓶,比如讓她在某個時刻想起某件好事。」
「這不算違規嗎?」
「算。」阿縭說,「但你師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小緣沉默了。
他想起謝平生說過的話——「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師父那個人,」阿縭忽然開口,語氣比平時認真了一些,「嘴上說嫌麻煩,其實比誰都怕麻煩別人。他寧可一個人扛著,也不願意開口讓人幫忙。」
她看了小緣一眼。
「但你來了之後,他變了一點。」
「變了?」小緣愣了一下。
「說不上來。」阿縭想了想,「就是……話多了一些?以前他來看我的時候,從頭到尾說不到三句話。這次他居然還帶了個人來,還說要帶你學理線——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小緣搖頭。
「意味著他開始覺得,有些東西可以交出去了。」阿縭說,「不用再一個人扛了。」
小緣心頭微微一動。
「所以啊,」阿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又恢復了平時的輕鬆,「你好好學。別讓他失望。」
小緣用力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