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的牽線日常 - 第十章：繭裡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滴水光被風吹散之後，謝平生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小緣不知道該說什麼。剛才那一幕太衝擊了——繭裡的女人喊著師父的名字，纏滿紅線的手，淚水，還有那句「你不要我了」。

他正猶豫要不要開口，謝平生忽然動了。

他伸手在袖子裡掏了掏，掏出那個小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然後他把酒葫蘆遞向小緣：「喝嗎？」

小緣愣了一下，搖頭。

謝平生又灌了一口，然後看著那個重新合攏的繭，忽然嘆了口氣。

「……她還是這麼會演。」

小緣沒聽清：「什麼？」

「我說，」謝平生把酒葫蘆塞回去，語氣平靜得不像剛經歷了一場生離死別，「她還是跟三千年前一樣，戲這麼多。」

小緣徹底懵了。

「師父……你在說什麼？那個阿縭——」

「哦，她啊。」謝平生擺擺手，往鼓樓欄杆上一靠，像是準備聊家常，「我以前的搭檔。」

「……搭檔？」

「對。月老司最早的雙人牽線試點項目，我和她一組。那時候我們號稱『平生阿縭，牽遍三界無敵手』——當然，是自己封的。」

謝平生說到這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

「後來呢？」小緣追問。

「後來項目失敗了。」謝平生說，「不是感情問題，是業績問題。我們兩個加起來，成功案例還沒人家一個人多。司長一氣之下把項目撤了，她不服氣，非要證明自己，就……把自己封進了一個繭裡，說要『閉關修煉牽線大法』。」

小緣張大了嘴。

「她說『你答應過我的』——」

「我答應過她，等她出關的時候來接她。」謝平生說，「但這一等就是三千年。我每隔幾百年來看她一次，她每次都這樣——」

他學著阿縭的語氣，捏著嗓子：「平生……你來接我了嗎……」

然後恢復正常：「然後我告訴她，還沒到時間，她就縮回去繼續『修煉』。這次可能是感應到我來了，又開始演。」

小緣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

「那……那些斷線呢？整座城的姻緣都亂了——」

「哦，那個啊。」謝平生看了一眼遠處那些灰黑色的斷線，「這個繭有個副作用，就是會共振。她在裡面打呼嚕的時候，聲波會把周圍的紅線震斷。三千年前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她打呼嚕把半個北俱蘆洲的姻緣都震沒了。」

他頓了頓。

「後來我給她加了隔音封印，好了一陣子。現在封印鬆了，她又開始打呼嚕了。」

小緣低頭看了看腳下那些跪伏的百姓：「那這些人——」

「被斷線波及的。」謝平生說，「紅線斷了，人的情緒會受影響。不是什麼大問題，等我把繭修好，再把斷線重新接上就行。就是工作量有點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今天晚飯多炒兩個菜」。

小緣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剛才那麼嚴肅，那麼沉重，眼角還有水光——」

「風吹的。」謝平生面不改色。

「……你騙人。」

「我沒騙人。忘川那邊風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謝平生表情紋絲不動。

最後小緣放棄了。他靠著欄杆，看著那個巨大的繭，忽然覺得它沒那麼可怕了。甚至有點……好笑？

「那現在怎麼辦？」他問。

「現在？」謝平生從欄杆上直起身，「把她叫醒，讓她別演了。」

他走到繭的正下方，仰頭看著那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線團，清了清嗓子。

然後他喊了一句：

「阿縭！司長說了，你再不出來，三千年前的KPI要翻倍追繳！」

繭靜止了一瞬。

然後裂縫出現了。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儀式感十足的撕裂，而是從內部猛地扒開——一雙手飛快地扯開斷線，一張臉從裡面探出來，表情從悲戚瞬間切換成驚恐：

「什麼？！翻倍？！憑什麼？！」

謝平生衝小緣挑了挑眉，意思是：看吧。

小緣張著嘴，看著那張剛才還淚流滿面的臉，此刻瞪圓了眼睛，滿臉寫著「不可接受」。

「謝平生！你說清楚！憑什麼翻倍！三千年前的績效考核標準早廢了！」阿縭扒在繭的邊緣，氣得頭髮上的紅線都在抖，「我這三千年閉關修煉，出來就是首席！你們不能這樣對待人才！」

「首席？」謝平生面無表情，「你閉關三千年，業績為零。」

「我這是厚積薄發！」

「你這是摸魚。」

「你——」

小緣站在一旁，看看師父，又看看繭裡那個氣鼓鼓的女人，忍不住問了一句：「那個……前輩，你閉關三千年，到底修煉出了什麼？」

阿縭轉頭看他，像是這才注意到還有個小輩在場。她上下打量了小緣一番，然後驕傲地挺了挺胸：

「我研發了一套全新牽線法，叫做『命運的巧合』！可以在不直接動紅線的情況下，利用環境變量引導兩個人互相產生好感！比如讓他們的傘被風吹到一起，讓他們的馬車同時壞在同一條路上，讓他們的貓同時爬上同一棵樹下不來——」

「那些，」謝平生打斷她，「月老司早就在用了。」

「什麼？！」

「一千年前就在用了。」

「那——那我還研發了『一見鍾情提速模塊』——」

「八百年前就有了。」

「『錯過重逢觸發系統』——」

「六百年前。」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tPCFOh3o

阿縭的表情從驕傲變成難以置信，再變成委屈，最後變成憤怒。

「那這三千年我到底在幹什麼？！」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yEi3tyJzs

「打呼嚕。」謝平生說。

小緣忍不住「噗」了一聲，趕緊捂住嘴。

阿縭瞪了他一眼，又轉向謝平生：「少廢話！到底能不能不追繳？」

「那要看你能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謝平生抱著胳膊，「先把這座城的姻緣線修好，我幫你寫個好點的評估報告。」

阿縭眼睛轉了轉，似乎在盤算。

「……那你幫我寫漂亮點。」

「看你表現。」

「成交！」

阿縭從繭裡一躍而出——那些纏在她身上的紅線自動鬆開，像花瓣一樣散落。她落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後對著滿城斷線擼起袖子。

「行。三千年前的帳，今天一筆勾銷！」

小緣看著她幹勁十足的背影，又看看師父臉上那副「終於搞定了」的鬆弛表情，忽然覺得這趟深紅案例，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師父。」

「嗯。」

「你剛才……是不是從頭到尾都知道會這樣？」

謝平生沒有回答，只是拿起酒葫蘆，又喝了一口。

但小緣發誓，他看到了師父嘴角那一絲極淡極淡的、得逞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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