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hoDQUwR9o第五十八章 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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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艾莉雅,是一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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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面上,這兩個字像光;到了古魯丁地監五樓,它只是一張薄紙——潮氣一吹就軟,血一沾就爛。這裡沒人問你從哪來,只問你能不能把今天的呼吸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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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的味道很冷。石壁滲水,鐵欄長著暗綠的苔,火把被濕氣壓得短短的,照亮的範圍剛好夠你看見自己的影子,卻不夠你看見下一個拐角。水滴落進積水,「噗」一聲,像有人在黑暗裡把笑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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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闊矛背在肩後,走路時讓矛尾離地半寸。金屬碰石的聲音太遠傳,會把你不想遇到的東西招來。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我又把力道鬆開,拇指在矛柄的木紋上來回摩擦——提醒自己:不要急,不要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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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這是我在五樓練功的第七天。學到的不是「變強」,而是「不出錯」:先聽,再看;先退,再打;先留路,再撿東西。我偶爾會在火把光裡看見自己的倒影,嘴角繃得太硬,就抬手把鬢髮往耳後一撥,裝作只是整理儀容,其實是在掩飾顫抖。這種小動作沒人會注意,但我自己知道——我還在害怕,只是學會了不讓害怕拖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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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深處有別人的腳步聲。我聽見了,卻沒有靠近。地監裡的陌生人不一定是敵人,可他們的「善意」常常有價碼。我把披風扣緊,讓金屬扣子不晃,沿著牆影前進,像把自己藏進石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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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拽聲從囚房門洞裡傳出來時,我先把呼吸壓薄。食屍鬼慢慢晃出來,破盔甲拖著地,皮肉像泡爛的布。它偏頭的動作沒有眼神,卻準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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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側身貼牆,闊矛平舉。矛尖先「點」一下距離——碰得到它,卻不讓它爪子碰到我。第一刺入胸甲裂口,第二刺收回再送,像把一條線反覆拉緊。它撲空兩次後,終於跪進泥水裡,發出一聲像嘆氣的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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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靠近。兩個呼吸,確認走廊沒有第二個拖聲,才上前把矛尖抽出。黑血黏得像油,我皺眉,用手背擦過鼻尖,又立刻停住——那不是嫌惡,是告訴自己:不要麻木。麻木會讓你以為自己安全,而安全感在這裡是最貴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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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轉身準備換位置時,沉重的腳步聲從另一側砸來。不是拖,是踩——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拳頭敲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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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出現時,我差點以為是巨大的醉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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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人妖精像個巨大的胖子,全身油膩的皮膚在火光下泛著濕亮,赤裸上身掛著汗與污垢,緋紅的褲兜用繩子一綁,走一步就抖一下。它拖著巨大的木棒,木頭上嵌著舊釘子,敲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那張臉談不上兇,反而像小孩看見會動的玩具——想敲碎,看看裡面有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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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抿唇,喉結動了一下。闊矛伸出去,想用距離把它留在外面。可它不怕痛似的直衝,木棒帶風砸下來。我腳踝在積水裡一滑,護甲被擦過,痛意像熱水潑上肩側,逼得我眼角泛出一點濕。我咬住下唇,直到血味在口中炸開,才把那聲失控的喘息壓回去——公主也好,乞丐也好,倒在這裡都一樣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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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還想再退——視線卻捕到它忽然停了一瞬,像在聽什麼。它的鼻孔抽動,像聞到同類的汗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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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遠處回應了同樣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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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兩個。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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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走不是傳聞,是這層本來就會有的「大量」。陰影裡,一群食人妖精搖搖晃晃地湧出來,油汗味混著腐臭,像整條走廊忽然變窄,窄到只剩下恐懼。我腦子一片空白,卻仍本能地找路——不是找出口,是找「瓶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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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進旁邊的窄道,兩側是倒塌的囚房牆,碎石堆成半人高的矮牆。闊矛在狹窄處不太好轉,我把矛身橫過來,肩膀頂著石壁,讓自己別被推回寬走廊。木棒砸在身後的石地,碎屑濺到小腿,疼得像有人用牙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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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要摔倒時,一面盾忽然從側邊「插」進來,重重壓在窄道入口——像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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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隻食人妖精撞上盾面,咚的一聲,震得我耳膜發麻。第二隻想擠進來,被盾緣與牆角卡住,只能在外面吼。後面的再多,也只能排隊把臉塞進這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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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後站著一名騎士,高得像牆。他的盔甲有刮痕,盾邊缺了一小角,卻穩得像釘在地上。他沒有吼叫,只用很平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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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站中間。貼牆。」 「闊矛從我肩旁伸出去,刺它肋側。別貪頭,別貪腳。」 「它一旦轉棒,你就收矛——讓我吃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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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做,背貼石壁,矛尖在狹縫裡找開口。闊矛的中距離在這裡像一條乾淨的線:我能刺到它,它卻揮不起棒。食人妖精只能亂砸盾面,木棒震得它自己手臂發麻,怒吼卻更像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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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抓準它抬棒的瞬間,劍一抹,削開喉側;下一瞬立刻把盾前推,讓屍體倒在外面,不堵入口。動作不花哨,卻像被磨過千遍——省力,省時間,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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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牆角。」他又說,像在耐心教一個慢半拍的人,「不是英勇,是省命。」 他停了一下,像怕我把這句話聽成嘲諷,聲音放輕了一點:「你剛剛站在寬走廊,是會被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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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我知道,可話一出口就變成喘。騎士似乎也不需要我回答。他像忽然意識到自己話多了,抬手摸了摸鼻子,耳根卻微微泛紅。那個小動作很不像他剛剛的沉穩,反而像把緊張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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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食人妖精一個接一個撞上來。我跟著他的節奏刺、收、再刺,手臂酸到發抖,指尖卻不敢鬆。每當我矛尖卡住,他就用盾一頂,給我半寸空隙;每當木棒砸得太狠,他就把重心沉下去,讓震動被盔甲吃掉。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有些人不是天生可靠,是把「可靠」練成了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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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被拉長,像濕繃帶纏在胸口。油汗味、血腥味、積水味混在一起,我幾次反胃,仍逼自己抬頭——因為一低頭,恐懼就會長大。最後一聲吼終於停了,走廊只剩水滴聲,像世界終於肯把笑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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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收劍,肩膀微微起伏。他又摸了摸鼻子,像在掩飾疲憊與尷尬。我站在他身後,忽然覺得臉熱——不是火把的熱,是那面盾離我太近的安全感,近到讓人想躲開又捨不得。我把手心的汗在披風內側蹭了一下,才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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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我把聲音放輕,像怕驚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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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不必」,卻只吐出一個簡短的音節:「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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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外望了一眼,目光停在更深的黑暗裡,像在判斷什麼不對勁的節奏。「今天的暴走很怪。」他低聲說,像自言自語,又像提醒我,「這群本來不該同時往外。有人在裡面做了事,或是把它們引過來了。」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黑暗深處傳來鐵靴急奔的回音,又很快消失,像有人刻意不讓人追上。那不是怪物的腳步,更像人;更像把災禍往外推的人。我指尖一緊,忽然想到:原來災難也能被人故意製造出來。 他說完才像想起自己在跟陌生人說話,又摸了摸鼻子,補上一句更實際的:「別再往深處走。你一個人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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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裡,我先伸出手,逼自己把「公主」說成職業,而不是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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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艾莉雅。」我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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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怔,像被點名一樣不自在,手又摸向鼻尖。那一瞬間,我竟然也跟著害羞起來——不是因為身份,而是因為我第一次在這種地方,被人當成「需要活下來的人」而不是「可以被取笑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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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他答,「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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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要走,盾沿著牆滑過,發出很輕的摩擦聲。那聲音在地監裡不算特別,可我卻像被它拉住了一下。因為我忽然明白:五樓真正的規則不是誰更強,而是誰願意把別人從寬闊的絕望裡,帶進一個能活下來的牆角。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cRnOx0cv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