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往鄰國的前三日,公爵府邸後的草場上一片繁忙。騎士們正忙著檢查馬蹄鐵與鞍具,喧囂聲中夾雜著馬匹不安的嘶鳴。
阿泰爾換上了一身俐落的深藍色騎裝,皮靴在草地上踏出沉穩而大步的步伐。他回過頭,看見伊思梅爾依舊穿著那身黑白相間的絲綢女僕裝,提著裙襬,有些吃力地跟在他身後。
「你說你會騎馬,」他在馬廄門口停下,陽光在他寬闊的肩線上鍍了一條金邊,「這趟路程要翻過好幾處碎石嶺,如果你跟不上,我會把你隨便丟在路邊的森林裡。」
「我會努力跟上的,殿下。」少年輕聲回答,視線卻越過了公爵,被馬廄深處那抹純黑的身影吸走了注意力。
「喔,看來我的朋友今天心情不太好。」
阿泰爾的座騎——「疾風」,正煩躁地踢著馬廄的木板,連老練的馬夫都不敢輕易靠近。這匹有著純種優良血統的戰馬,體型比一般馬匹高出一個頭,雙眼透著桀驁不馴的紅光。
阿泰爾冷哼一聲,正要上前親自安撫。然而,伊思梅爾卻比他快了一步。
少年放開了手中的裙襬,動作自然得像是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領域。他從腰間的小口袋裡摸出了一塊方糖——那是他剛才從茶水間偷偷留下的。
「伊思,回來!」
但伊思梅爾已經走到了那匹黑色戰馬的面前。他閉上眼,發出一種低沉、短促且帶著律動的嗡鳴聲。接著緩緩伸出手,觸碰那匹戰馬寬大的鼻翼。
原本暴躁的疾風,噴出一口灼熱的鼻息,那雙紅色眼眸在對上少年的瞳孔時,竟然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甚至主動垂下頭,將沉重的馬臉埋進纖細的頸窩裡磨蹭,發出撒嬌般的低鳴。
一旁的馬夫看得目瞪口呆,阿泰爾懸在半空中的手也僵住了。
「牠……不排斥你?」
「馬是很單純的,」伊思梅爾揉著馬兒順滑的鬃毛,臉上露出了自相遇以來最燦爛的一個微笑,那是連碧綠眼眸都在閃光的純粹快樂,「只要你讓牠知道,你只是想跟牠平安地走一段路。」
阿泰爾盯著那個笑容,心臟猛然收緊。他想著,這匹馬曾踢斷過三名副官的肋骨,可現在居然像隻大貓一樣被這小王子馴服。他發現,這顆綠寶石散發出的光芒,竟然透徹到讓他有些不敢直視。
「……看來這匹蠢馬被你騙了。」他不自然地轉過頭,又笑著說:「既然牠喜歡你,那這幾天就由你負責替牠刷毛吧。」
午後,公爵府的花園涼亭內。原本該是公爵獨自享用的下午茶,現在桌對面卻多了一個人。
阿泰爾手撐著下顎看著伊思梅爾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塊灑滿糖粉的覆盆子塔,一口接著一口,消瘦的臉頰被甜點塞的鼓鼓的。
他放下茶杯,隨口問:「你很喜歡馬?」
「嗯。」少年點點頭,吞下甜點後,眼神有些落寞,「……只有在馬廄裡,我才不用擔心會被誰推下水,或是在飯菜裡吃到碎玻璃。馬不會在意我的母親是誰,只要我幫牠們梳毛,牠們就會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阿泰爾看著那雙眼,握著茶匙的手緊了緊。他想著,這少年對馬的喜愛,其實只是對「接納」的一種渴望。
「以後不用偷留方糖。」
伊思梅爾吃東西的嘴停住了,手中的塔皮跟果醬慢慢落在白色的圍裙上。他「啊」的驚呼一聲,趕緊拿出手帕擦去那抹甜味,可惜只是把顏色的範圍加大了些。
其實,他本以為公爵在責怪他偷拿茶水間的東西,正要起身道歉,沒想到卻又多犯了一條罪。
這該怎麼辦才好呢?公爵早有警告,要他別弄髒這套衣服,這下他會受到什麼懲處嗎?是清理水溝的死老鼠、舔去靴上的塵土,還是——拿著馬術皮鞭狠狠地抽他個幾下小腿呢?
希望公爵別打他啊,那種讓人皮開肉綻的疼痛他到現在還會怕。
他低著頭把雙手伸出,像是慣性的等待什麼快速的東西揮下。可對面的聲音只是停住,久到他以為公爵是不是消失了,阿泰爾才緩緩的說:「以後直接跟廚房說,每天下午都要備一份甜點……和兩塊馬用的方糖。」
伊思梅爾驚訝地抬頭,看著公爵那張依舊冷峻、卻隱約扭曲的表情。他抿了下唇,輕聲說:「謝謝……殿下。」
阿泰爾嘆了口氣,像要把煩躁消去般喝了一大口茶水。他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讓這個「僕役」坐在自己面前,吃著這麼精緻的甜點,甚至眼神還能相互對視。
這不合禮儀,也毫無規矩。
可當他每每看見那纖弱的身型時,心裡總還是有那麼點憐憫。
「你成年了嗎?」
「是的,殿下,上個月……滿十六。」
十六歲。阿泰爾十六歲時早已人高馬大,體魄強韌,手上的劍殺過幾人了他也說不清。而眼前這個少年……腰肢細得他一隻手就能輕易掐斷,那雙捧著精緻瓷杯的手指更是蒼白得近乎透明,指節上還留著前幾日勞務與燙傷後的淡紅痕跡。
這身繁複的絲綢女僕裝穿在他身上,不僅沒顯得累贅,反而更襯出他那種營養不良的纖弱感——像是一株在陰影裡勉強長大的茉莉花,只要風稍大一點,就會被吹斷。
——一點也不像個成年的男人。
他在心裡想著,自己行完成年禮時早就在戰場上殺敵,而這少年十六歲以前,竟然還在為了一塊乾硬的麵包和避寒的炭火掙扎。
「吃慢點。」阿泰爾聲音依舊冷硬,手卻不自覺地把整盤餅乾往伊思梅爾面前推了推,「沒人跟你搶。」
伊思梅爾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嚇了一跳,趕緊嚥下嘴裡的甜點,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那盤點心。
「殿下,這太貴重了……」
「這在公爵府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阿泰爾移開視線,語氣帶著一種近乎粗魯的掩飾,「既然你要跟著去鄰國,那副隨便撞一下就會碎的身子可不行。要是半路上昏倒了,我可沒興趣把你掛在馬背上運回來。」
這話說得狠,但伊思梅爾卻聽出了其中的隱意。他垂下頭,嘴角漾開一抹微小的弧度,聲音軟軟的:「是,殿下。我會……努力吃胖一點的。」
阿泰爾冷哼一聲,想著這傢伙笑起來的樣子,竟然比花園裡所有的玫瑰加起來還要刺眼。
「還有,這件衣服……」,他盯著那件雖然美麗,卻為了「羞辱」而設計的黑色綢緞裙襬,眉頭微微一緊。「髒了……也沒關係。」
伊思梅爾抬起頭,眼中滿是驚訝,「……可這是上好的絲綢。」
「你以為……」阿泰爾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我真花不起這幾匹布料?」
他說完,不等少年回答,便起身朝著馬廄的方向大步走去,可在那個轉角處卻喃喃了一句:「該死的……我一定是瘋了才會去管一個亡國奴隸穿什麼質料做的衣服。」
伊思梅爾坐在涼亭裡,看著公爵略顯倉促的背影,又低頭看了那盤剩下的餅乾。
在微甜的空氣中,他突然覺得,這場被全帝國笑話的賜婚,似乎在陰錯陽差間,變成了一場奇妙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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