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公爵府的主臥室內依舊香氣繚繞,是阿泰爾慣用的檀木氣息。可一旁劍鋒的冷光讓整個房間像是一座鋼鐵鑄成的堡壘。
伊思梅爾端著盛滿溫水的銀盆,腳步輕得像隻貓,走進了公爵寢殿。
公爵剛沐浴完,身上只披了一件鬆散的黑色睡袍,露出大片精悍的胸膛。他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張令狀發出「嘖、嘖」的不耐聲響,昏暗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像夜裡的獸籠罩住剛進門的少年。
「過來。」
伊思梅爾放下水盆,跪在公爵腳邊的羊毛地毯上,伸出那雙在廚房忙碌一天、剛才又被熱水燙得微紅的手,打算替公爵擦拭腳。
阿泰爾看了一眼腳邊的小生物。那身絲質的衣服在燭火下耀著刺眼的光澤,領口垂下的蕾絲邊恰好貼在白皙的鎖骨上。他突然覺得管家的「多事」似乎也沒那麼糟。
至少,眼前的畫面比那份令狀要賞心悅目得多。
他伸出腳,腳尖輕輕挑起少年的下巴,迫使他仰起那張絕美的臉龐。
「真適合你。」
伊思梅爾雙頰馬上被嫣紅覆上,倒也不是生氣公爵的輕挑,也許只是一種本能性對於強者的崇拜。但阿泰爾的腳尖沒有收回,反而微微用力,緩緩滑過那細嫩且隨著吞嚥動作微微起伏的喉結。那種粗糙與細嫩的磨蹭,讓室內的溫度瞬間攀升。
「別光是發呆,」他的聲音低了些,「替我換掉這件睡袍。」
少年屏住呼吸,支撐著緊繃的身體站起來。他伸出手解開那件黑色睡袍的腰帶。隨著腰帶滑落,一具充滿攻擊性的軀體展現在眼前。寬大的背脊與胸膛上錯落著幾道猙獰的傷疤,那些痕跡有的像蜈蚣般醜陋,有的像乾涸的河床般粗糙。
那是西爾萬王國那些只會飲酒作樂的將領們,這輩子都無法留下的痕跡。
他看著那些傷痕,竟然沒有顯露出一絲害怕,反倒帶著一種近乎痴迷的敬畏,更衣的動作不自覺地更加細緻且輕柔。
「在看什麼?」
公爵瞇起眼,猛地拉住那隻纖弱的手腕。兩人的鼻息交纏,深藍與碧綠的瞳孔在極近的距離下對峙。
「……看您的……勳章?」伊思梅爾低聲呢喃,「這些傷口,比我見過的寶石都要漂亮。」
阿泰爾的心臟多跳了一下。他聽過無數人讚美他的權力、他的地位,卻從未有人讚美過這些讓他險些喪命的傷口。他看著眼前這個精緻的人形,內心那股原本用來羞辱對方的惡意,竟轉化成了一種……對美的憐惜。
他將少年按倒在床榻一角,那頂白色的工作帽自然因而散落。美麗的淺金色長髮落在潔白床單更顯神聖感。接著,他俯身而上,粗糙的手心直接貼上那身冰冷的滑料,眼神隨著對視而更加濃烈。
「西爾萬的十七王子,你真的很會討好你的主人。」他在他耳邊低聲宣告,「既然你這麼喜歡我的傷疤……我就准你貼近看。」
接著,他拉著少年的手搭上胸前那條長長的疤,眼底滿是驕傲,「這是前幾年跟北方依努族交戰時,被他們的酋長用碎齒彎刀劃開的。那晚風雪極大,若再偏個兩寸,我現在就沒辦法站在這裡捏你的下巴了。」
他又強迫那細軟的指尖在凹凸不平的傷疤上緩緩遊走。那裡傳來的熱度,讓伊思梅爾覺得自己的指尖都要被燙傷了。
「還有這裡,」阿泰爾帶著他的手移向腰側,那裡有一個圓形的孔狀傷痕,「這是兩年前皇室狩獵時,被一名暗殺者用淬毒的弩箭射中的。你知道是誰派來的嗎?」
碧綠的眼眸眨了一下,看著公爵冷笑的神情,輕輕地問:「……是皇帝陛下嗎?」
阿泰爾的動作一頓,隨即放肆地「哈哈」笑出聲,可那聲笑出口的瞬間,阿泰爾自己也停了一下。
辦公室裡、訓練場上、朝堂之中——他會冷笑、會用最不屑的哼聲壓制對方。但這種笑,這種因為覺得某件事真的有點好笑而發出來的笑,他已經記不清上次是什麼時候了。
但他沒怎麼去想這件事,繼續說話。
「你果然比我想像中聰明。西爾萬的綠寶石,看來在那種沒人管的小偏宮裡,你把腦袋養得很好。」
那猝不及防的笑聲讓伊思梅爾訝異,以往聽見的都是幾聲不耐煩的冷笑。他突然覺得,這公爵似乎也沒想像中的那麼殘暴。他原本以為,這個男人眼中只有殺戮與權力,可他在那雙深藍色的眼底,看見了一抹一閃而過的痛苦。
那種痛苦與不甘,竟讓他感到如此熟悉。
他想起自己在西爾萬王宮偏僻角落裡度過的那些年,想起那些在冷風中瑟縮、無人問津,連食物都難以取得的夜晚。原來,坐在帝國權力巔峰的人,與躲在狗洞邊求生的私生子,心中的孤寂竟有重合之處。
那晚,他就那樣半躺在床榻上,纖細的身軀依偎在黑色的睡袍邊緣。
「北方邊境的雪,大得能把人的魂魄都凍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褥的布料,「那場仗打了半年……」
他停了一下,像是突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馬蹄一踏地就碎了。」他繼續說,「戰友們就那樣——」
他沒說完那些就陷入沉默了,可伊思梅爾也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種安靜讓阿泰爾覺得很奇怪。他見過太多人在他停頓時急著填補空白——獻策的、奉承的、試圖引導他說下去的,但這個少年什麼都沒做,就只是在那裡。
這讓他覺得……可以繼續說。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暴起,彷彿是壓抑到了極點的憤怒與哀痛。
「但……她死得比戰場上的雪還要冷。」
那句話出口的瞬間,阿泰爾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往外扯了一把。
室內的燭火輕輕搖曳,伊思梅爾的眼睛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像一潭不會漣漪的湖。
阿泰爾盯著他看了很久後開口問:「你不問是誰?」
「殿下想說的話,」少年輕聲回答,「您自己會說的。」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房裡下像是一對溫柔的燭光,沒有多餘的憐憫。只是在阿泰爾說到哽噎而停下時,會不自覺地用那雙溫軟的手,輕輕拉住那隻粗糙的指尖。
這對常年握劍的人來說,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毫無侵略性、甚至帶著幾分安撫意味的碰觸。在這充滿算計的帝國,每個人對他說話都帶著目的,唯獨這個被他滅了國的少年,只是單純地聽著,甚至會在聽說北方依努族的雪橇很可愛時,露出一個淺淺的驚訝表情。
「你不求我放過你的國家,也不求我給你更好的身分……」阿泰爾轉過頭,視線落在兩人交纏的手指上,語氣有些挫敗,「你這傢伙……到底想要什麼?」
伊思梅爾愣了愣,隨即誠實地淺笑著:「王國已經滅亡了,西爾萬的人民換了個收稅的主人,日子或許還能過得下去。至於那些王室成員……」
他垂下眼睫,「他們從來沒把我當過王室裡的一員,我為什麼要為他們求情呢?」
這番透徹到有些薄情的回答,反而深得阿泰爾的心。
「說得好。」他低哼一聲,心頭的煩躁徹底散去,語氣雖然依舊強硬,卻多了些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阿泰爾才回過神來。燭火已經矮了一截。伊思梅爾依然待在床榻一角,整個人安靜得像是這座寢殿本來就有他。
阿泰爾突然意識到這件事。
——他在這裡坐了多久了?他說了什麼?為什麼我還沒把這個人趕出去?為什麼他能碰到我的手?
在混亂之中,他胸口某個地方忽然收緊,像是什麼東西快要壓不住。
「行了。」他鬆開手,語氣重新變冷,「時候不早了,滾回你的房裡去。」
伊思梅爾立刻起身行了個禮,「是,殿下。晚安。」
他動作輕盈地走向門口。阿泰爾盯著他的背影,在那隻手觸碰到門把的瞬間,突然開口:
「藥膏……放在抽屜裡。」他轉過身,假裝在整理桌上的什麼東西,「你若手還疼,就自己去拿。」
門那邊沉默了一秒,才輕聲傳出一聲:「……是。謝謝殿下。」
關門的聲音落定後,阿泰爾的手指緩緩描過胸口那道最長的疤。
他沒有想什麼,或者說,他不允許自己去想那些,只是在空蕩蕩的寢室裡站了很久,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少年輕輕握過的手。
他握著拳頭,走到半截的蠟燭前,輕輕吹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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