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龍門扉輕啟，少年低著頭走在前方，凱勒斯則面無表情地隨後步出。
空氣中殘留的甜膩香膏味，被走廊穿堂而過的冷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卡莉多拉依然坐在涼亭，手上正翻著一本最新的羅曼史小說，餘光瞥見盧恩領口那抹歪斜的皺褶，嘴角若有似無的揚起弧度。
「公爵，該去會會父皇了，」卡莉多拉合上那本書，「還有……得見見我們親愛的皇太子殿下。」
凱勒斯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腦中滿是該如何殺戮。
濃重的苦藥味蓋過寢殿內的死氣。皇帝半靠在明黃色的軟枕上，原本精明的雙眼陷進了眼窩，瘦如乾柴的手正被賽爾克緊緊握著。
「父、父皇……這藥劑，是、是兒子親自盯著……盯著讓宮醫備的。您、您再喝一口……」
賽爾克依舊那副唯諾口吃的模樣，細心地吹涼勺中的深色液體。
「好、好……賽爾克，難為你了……我的兒子……」皇帝虛弱地喘息著，勉強喝下。
在四名子女中，他對長子安塔雷斯曾有過滿腔期許，卻終究失望於他的愚蠢；而這個看起來最沒威脅、總是對他百依百順的小兒子，則讓他難得生出了一絲慈父的模樣。
每每看見賽爾克，他就想起他這輩子唯一真心愛過的女人——伊芙琳夫人。
「伊芙琳……啊啊……伊芙琳啊……」渾濁的雙眼注視著賽爾克那張清秀的臉，彷彿透過他看見了那個總是溫柔低語、最終卻在宮廷鬥爭中早逝的愛妃伊芙琳。
「她也總是……這樣……安靜地陪著朕……」
凱勒斯默默的看著那對副父子上演無聊的親情戲碼，直到賽爾克憨憨地笑了兩聲，抽離雙手對著公爵行禮。
「公爵……你來了。」皇帝抬起頭，視線落在凱勒斯身上，嘲弄地說：「你是想趁著朕還沒死，來要求加快與卡莉多拉的婚禮嗎？就為了守你那個奴隸？」
「臣，不敢。」凱勒斯垂首，視線卻死死盯著賽爾克手中那碗湯藥。
「父皇，公爵也是擔憂您。」卡莉多拉優雅地走入殿內，自然地接過賽爾克手中的藥碗，「這些時日，賽爾克親力親為，想必也累了。接下來，就讓我來盡點孝心吧。」
賽爾克眨了眨眼，隨即露出一個羞澀且感激的笑容：「那、那就有勞……皇姊了。」
在錯身的瞬間，卡莉多拉與賽爾克的視線交匯。一個是帶笑的毒蛇，一個是冰冷的獵人。
卡莉多拉坐在床榻邊，一勺一勺地餵著皇帝。皇帝看著這個女兒，眼神極其複雜。他曾感嘆，若卡莉多拉是男兒身，帝國或許能再興盛百年。可也正因為她是女兒，他才敢放心地讓她接近自己的龍榻。
「父皇，您的臉色……似乎比昨日更灰暗了些。」
皇帝咳嗽了兩聲，渾濁的眼看向賽爾克，又看向凱勒斯。
巴席利歐特一生機關算盡，以為掌控了所有人。他廢了凱勒斯的兵權，以此作為留給賽爾克的「皇太子大禮」；他給卡莉多拉賜婚，也只是為了讓凱勒斯加以安分。
「公爵，過來。」皇帝突然拉住凱勒斯的手，用他的真名喚道：「凱勒斯……輔佐皇太子，若你敢動異心……咳咳……」
凱勒斯看著皇帝連話都說不清，心中滿是荒謬。
「陛下，臣定會『好好守護』皇太子殿下。」
「父、父皇……您、您別說話了……先、先休息吧。」賽爾克體恤地為皇帝塞好被角，手上的動作既笨拙又輕柔。
「埃瑞布斯……朕、朕也許時日不多了……」皇帝顫著喊著真名，抓住了賽爾克的雙手，「安塔雷斯走了……朕、朕只有你了……這帝國……朕會親自交到你……手裡……」
「謝、謝父皇……」
當三人步出寢殿，賽爾克對凱勒斯行了個半禮。「兩位……婚、婚期將至，若、若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請、請儘管……儘管開口。」
凱勒斯看著這條躲在皇帝溺愛下瘋狂生長的毒蛇，冷笑一聲：「皇太子殿下客氣了。您還得輔佐陛下操煩國事，臣哪敢勞煩？」
賽爾克只是尷尬的笑笑，說著自己還得去確認父皇下一次的藥後，就先離去。
兩人看著那道瑟縮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原本在寢殿內維持的「和平」假象瞬間崩塌。卡莉多拉嫌惡地從袖中取出一條絲巾，仔細地擦拭著方才觸碰過藥碗的指尖，彷彿那上面沾染了什麼不潔的瘟疫。
「您看見了吧，公爵。」卡莉多拉隨手將絲巾扔進一旁的裝飾盆栽中，「父皇那氣息……顯然已經中毒了。」
「賽爾克在藥裡動了手腳。」凱勒斯低聲說道：「那股藥味裡混著一種極其細微的腥甜，那是北境才有的『寒霜不眠根』。」
「噢？」卡莉多拉挑眉。
「那種草藥能讓人強行透支精力，卻永遠無法進入深度睡眠。三日不眠，人會開始暴躁；七日，現實與夢的邊界就會崩塌。」凱勒斯帶著嘲弄低聲說道，「看來以糧草交換來的，不只是安塔雷斯的命，還有這份足以慢性殺死君王的『毒刃』。」
「難怪父皇方才看著我的臉，胡亂地喊出伊芙琳夫人的名字。」卡莉多拉發出一聲輕笑，笑意卻沒達眼底，「賽爾克故意用那孝子的模樣，一杓杓的讓父皇在這種『溫柔絞殺』中，心甘情願地把皇位親手奉上。看來這條毒蛇，已經從冬眠中甦醒了。」
「婚禮改為初夏之時。」凱勒斯側過頭，看著這位與他達成血色同盟的皇女，「那麼……您的計畫進行得如何？」
卡莉多拉張起那把精緻的蕾絲骨扇，慢慢縮短與凱勒斯的距離，再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在其耳畔開口：
「別等到初夏了。當滿園玫瑰盛開之際，到那時，我拿走王座，你帶走你的少年。我們……各取所需，讓這場荒謬的血脈傳承，在聖光見證之下落幕。您覺得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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