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灑入皇室庭院,銀鈴般的笑聲伴隨瓷器輕扣聲起落不絕。千金們談論著南方珍珠與東方絲綢,視線時不時放在站在場邊待命的少年上。
那幾名小姐們竊竊私語,有惋惜地嘆氣,也有些露出想把人踩踏入地的眼神。
「之前還敢羞辱法布里小姐,還真以為自己是公爵夫人嗎?」
「是呀,殿下都要與皇女成婚了呢,他只能眼睜睜看公爵穿上婚服了。」
自阿格萊亞遠嫁後,這座象徵社交核心的宮廷茶會,便落入了卡莉多拉戴著蕾絲手套的掌中。以往茶會上連端起茶杯都需戰戰兢兢,深怕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便會招來那位皇女的刁難,更遑論那些動輒在庭院中慘遭杖責、血色斑駁的下人是如何駭人,哪還有小姐敢如此這般竊竊私語呢。
「對了,法布里小姐呢?」一名貴婦眼神掃蕩現場,疑惑地問。
「聽聞法布里家族最終還是破產了呢,連祖先的畫像和家徽都要拿去抵押。」
「是那件事吧,因為家族負責北境的後勤補給出了大紕漏,連帶領地的產業投資失利周轉不靈,為抵債變賣好大半的家產。」
「唉呀,畢竟伯爵一直以來就為了給女兒買下高額禮服,本就入不敷出。本想多載點貨物,沒想到被山賊截走好幾車軍糧,還被內務廳懲處,真是事得其反。」
另一名千金壓低聲音,眼神卻挑釁地掃向正低頭的盧恩,「所以說,這人啊,還是得認清自己的命。強求來的繁華終究是鏡花水月。」
突然一條絲綢手帕隨風吹往場邊,正好落在少年根前。盧恩彎下腰撿起,迅速地將手帕遞回千金面前。
「哼,卑賤的奴隸。」法蘭小姐冷哼一聲,刻意在他行禮時偷踢了一下他的腳踝。
少年突然想起凱勒斯總對他說的話——別看腳下,看著我。
他一個踉蹌險些跌落。就在這時,一雙小手吃力地扶住了盧恩的手臂。
「小、小心些……」
盧恩怔著綠眸,驚訝地喚道:「瑟莉莎小姐?」
瑟莉莎僵硬地扶著盧恩,臉色如紙蒼白。她還記得在甜點店時,這位少年身旁的公爵是多麼恐怖的瞪著她,更記得在那冷冽的氣場下,公爵是如何溫柔地為少年理順帽沿。
「沒、沒事吧?」
「哈威爾小姐,妳在做什麼?」法蘭小姐挑起一邊的眉毛,語氣刻薄得像鍍了毒,「不過是個奴隸罷了,妳竟然扶著他?難不成子爵家的品格也就如此?」
瑟莉莎的手在發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位穿著灰袍的少年,是帝國戰狼唯一的人性底線。若是讓公爵知道盧恩在皇宮受了這等委屈,恐怕整個庭院都要被血洗。
「法、法蘭小姐……」瑟莉莎咬著牙,「他畢竟是皇女殿下身邊的人,我們……我們不該如此失禮。」
「失禮?對一個奴隸講禮儀?」法蘭小姐發出一聲尖銳的嗤笑,伸手奪回那條絲巾,耳邊接著一道清冷如冰的聲音滑入。
「說得好,法蘭小姐。看來妳對『禮儀』與『名分』有著非常獨到的見解。」
花叢後,卡莉多拉在幾名女官的簇擁下緩緩走來。方才還囂張跋扈的千金們瞬間噤聲,整齊地起身行禮。
卡莉多拉無視了眾人的惶恐,走到盧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褲子上的灰。
「伊思梅爾,這就是我教你的規矩?連走路都能絆倒?」她挑了挑眉,「真是沒長進,還不快回去把上次沒抄寫完的部分都寫了。」
盧恩抬起頭,看見卡莉多拉的神色,隨即心領神會。他恭敬地俯身:「是的,殿下。奴隸失職,我這就去。」
他知道卡莉多拉讓他在茶會上出現的原因,不過是為了讓眾人看見他現在的身分有多卑微。奴隸明明不能進到這樣的會場,可他卻還是得在場內拿著沉重的遮陽傘,或像這樣讓一些愛慕凱勒斯的小姐們洩恨。
卡莉多拉看著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玫瑰花叢後,才慢條斯理地轉過身,用那把蕾絲骨扇輕輕拍打著掌心,發出的每一聲脆響都讓在座的千金們心頭一顫。
「法蘭小姐,妳剛剛說,強求來的繁華是鏡花水月?」他優雅地傾身,湊近那名千金,語氣如蛇般滑膩,「那妳也得記牢了。在這座宮殿裡,有些東西即便碎了,也依然帶著主人的氣息。誰要是想去踩上一腳,最好先看看自己的腳跟夠不夠硬。」
她隨手將那條手帕從法蘭小姐手中抽起,扔到地面。
「既然伊思梅爾回去領罰了,這茶也喝得沒趣。」卡莉多拉露出一個深不可測的微笑,「今日的茶會就到此吧,各位小姐們。」
卡莉多拉回到書房後,少年正看著皇城地圖、一邊重新謄寫著。她語帶玩味的說著:「要是公爵看見你剛才被法蘭小姐那般羞辱,他們家族商隊的稅收怕是要被翻上好幾倍了。」
「殿下,小姐們說,法布里家破產是因為負責的後勤出了紕漏……」少年停下手中的筆,望著卡莉多拉,「可法布里家不正是大皇子的親信嗎?」
「你發現了?」卡莉多拉拿起桌上的幾封信函慢慢拆開,「總要清掃安塔雷斯的勢力才是呢,你以為賽爾克會納下法布里家嗎?」
「所以……法布里家的後勤商隊成了他與蠻族間交易的煙霧彈嗎?」
「而且法布里家破產後,負責北境路線的商隊領頭人不知去向。就連當時之一的馬夫……也找不到人了。」
少年驚呼的反問:「難不成……被滅了口嗎?」
「賽爾克為了成為皇帝,就算殺掉上數百餘人都不算什麼,法布里家僅僅破產,而非滅門,看來已經相當寬容了呢。」
盧恩思考了一會兒,「那麼,那些配給依奴人的黑鋼箭簇,也夾帶在那些糧草中嗎?」
「不錯,伊思梅爾。」卡莉多拉露出極其滿意的笑容,「賽爾克名下的礦坑,自數個月前起,產量減少了好幾成,還因此被安塔雷斯笑話只是一條枯竭的礦脈。那麼,你認為那些減少的礦材成了什麼呢?」
「可若要生產武器,不是得經過審核,核准後方可製造的嗎?」
「若那些材料是私下挪用,又是在境外製造,那麼自然就沒有被審核的問題了。」
卡莉多拉看著盧恩那雙閃爍著火光的綠眼,從密件堆中抽出一張圖紙。
「若要在境內私造兵器,鐵匠鋪的熱火與敲擊聲是藏不住的。」她的語氣轉冷,「但若是在蘇伯格溫領呢?」
「蘇伯格溫領……我記得,那裡最擅長製造弩機……是一處位於南方的邊境自治領,而配送糧草的出發地……」
「也是南方。」
卡莉多拉點了點圖紙上的蘇柏格溫領,「南方物資送往北方支援是『例行公事』。檢查員在面對數以百計的運糧時,很難逐一翻查。即便被抽查,只要買通關口,就能輕易過關。」
少年盯著按上地圖上蕾絲手套,腦中幾乎快要運轉不過來。可卡莉多拉接著冷聲道:「這場戲最精妙的地方在於,賽爾克利用法布里家即將破產在即,讓貪婪的伯爵多運了幾車糧草。可又在那些糧草之中夾帶著黑鋼箭簇,更順理成章地讓『山賊』收掉後轉送給蠻族。」
盧恩看著那縱橫交錯的路線圖,脊背一陣發涼。
「……如此一來,便能藉由法布里家與依奴人的手,殺了大皇子,也順勢拉下公爵殿下。」
「不只如此。」
卡莉多拉站起身,走到書架旁,取出一只精緻的小木盒,打開後,裡面是一小撮乾枯的紫色草屑。
「這是昨晚我讓人從父皇寢宮的焚香灰渣裡剔出來的。這是『冬眠草』,它無毒,甚至能安神;但若遇上東方特有的『大王粉黛蔘』,便會導致心肺衰竭、咳血不止。」
她停頓一會兒,才接著說:「父皇最近因為安塔雷斯去世,每天都在飲用內務廳送去的補湯。」
盧恩倒抽一口氣,「……而內務廳,正是由二皇子管理。」
卡莉多拉將木盒闔上,眼神銳利如刃,「伊思梅爾,這就是真相,兇手就在龍榻旁。但賽爾克太謹慎了,他從不親自下令,所有的安排都是透過第三人執行。只要他死不承認,我們就拿他沒辦法。」
「殿下,既然二皇子心思如此縝密,那又該怎麼揪出藏於暗處中的影呢?」
卡莉多拉翻出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夾層,把幾張寫滿密密麻麻字跡的紀錄表攤在桌上。
「那就得讓證據親口說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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