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很久沒有這麼早起了,也許久未曾親自打理自己的金髮。他執起木梳將髮絲成束,再用那條深藍色的涓絲帶綁成一條馬尾。
窗外天色才剛轉亮,晨光映著小隔間地板。他掩住呵欠、伸著懶腰,帶著幾分倦意披上僕役穿的深灰色外袍,又繫上那條象徵玫瑰宮的酒紅色領巾後,就離開他的小小空間。
那身布料雖好,但款式極其低調,領口還扣得死緊,走在石廊邊裡令人難以喘氣。
「晨安,伊思梅爾先生。」廚房的夥計邊替他盛著早餐,帶著幾分討好,往湯裡多加了一小塊奶油。
「晨安,貝克先生。多謝你的慷慨。」
他自然地行了個僕役禮,但那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反而讓貝克先生有些侷促地在圍裙上擦了幾把。
接著,盧恩端著起司燕麥餅、那盤熱呼呼的碎肉濃湯,及一杯剛榨取的新鮮牛奶,安靜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一邊咀嚼,邊望著左邊桌上那個下人的餐食。
那女人用力地啃著一塊看起來乾硬的黑麥麵包,牙齒卻只刮下木屑般的殘渣。她抹了抹嘴邊嘆了口氣,看著那團黑塊打量幾許,又把那團東西放到飄著幾片葉子的蔬菜水中。過了一會兒,吸飽汁水的硬麵團才終於可以咬下完整的一口。
那團東西是少年這輩子再也不願記起的粗糙。
盧恩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塊鹹起司燕麥餅。這麥餅的口感紮實,嚼起來費勁,不似公爵府那種散發淡淡蜜香、如雲朵般軟的果仁白麵包。但這已是一頓平民求之不得的恩賜,儘管在貴族眼中也平庸得讓人想不起滋味。
他拿起木製湯匙,把那塊已融化的奶油攪散。輕啜一口肉湯,只是淡淡鹹味,口味上自然是不比以昂貴香料與上湯熬煮而成的野菇濃湯。他又撈了兩口,盯著這塊小胡蘿蔔塊看,悶哼一聲還是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好不容易嚥下那口平淡無奇,這淡味卻開始在他心裡發酵。
也許是胸前這抹酒紅色的關係,他身旁無人願意靠近。就像一盞玻璃製的甜點罩子那般,你能看見裡面那塊灑滿糖粉的覆盆子塔,可不拿起罩子的話,還是拿不到那份精緻糕點的。
這讓他有些百無聊賴。他認真地把浮在湯上的薄薄黃油攏成一片光滑鏡面,映出自己還是澎潤的臉頰。
他是知道的。這塊奶油是凱勒斯用名譽與權力換來的,是那尊貴無比的帝國公爵在皇帝面前,用他那兩顆膝蓋替他換來的。
只為了用來保護他尊嚴的最小單位。
喝完那杯牛奶後,他收拾好餐盤,走出溫暖的廚房偏廳。
長廊外的庭院裡,幾名奴隸正赤著雙手、跪在泥濘的石板地上刷洗。他們的指甲縫裡全是烏黑的泥垢,沾滿塵土的臉頰緊貼著地面,看都不敢看一眼經過的人。
帶頭的領班揮舞著藤條,在一名動作稍慢的奴隸背上重重一抽,皮肉綻裂聲隨之而起。即便那奴隸的背上已開始滲血,他卻死死咬著牙,連哼都不敢哼半聲。
啊,少年突然想起些什麼。那是半塊黑麥麵包、勒進肉裡的麻繩,以及廚工反覆抽在他小腿肚上的藤條的聲音。
——啊!好痛、好痛!請原諒我……我只是、肚子餓了……求求您……嗚嗚嗚……
「啪!」
好痛。
「啪!」
被藤條抽打真的很痛。
藤條揮下的瞬間,筆直的線條會因速度而大幅彎曲。空氣會先預告般地發出一聲響亮的「咻」,隨後那聲「啪」的清脆才會讓八歲小孩的皮膚顫出血,連你的眼淚也不由自主,甚至喪失語言能力,只會機械式的重複「不要」或「好痛」。
而當你拿著那塊被施捨來的乾硬麵包走回小偏房的路上,你會反射性地墊起腳尖,用盡全力繃緊肌肉,避免那處熱辣的拉扯感又牽動二次疼痛。
——不要、不要……好可怕!
少年睜開眼睛,下意識地把冒汗的手心藏到背後。他本想就這麼靜靜地離去,可藤條的方向對他發出一聲和善的問候:
「晨安,伊思梅爾先生。希望這些吵雜的聲音沒有打擾到你。」
「……晨安,塔、塔諾斯先生。」
也許是領口的關係,盧恩突然感到窒息,腳尖不自覺地微微墊起。他依舊禮貌地對領班行禮。可在轉身的那剎,手抓緊了那抹酒紅色的絲織品。
雖他現在是個下等僕役,可幸得二皇女庇祐,倒不用像一般奴隸去做那些最髒的活,也沒真的有誰敢明目張膽的欺侮。
否則……以他那副過於出眾的精緻面容,在這種地方,早就不知被誰拖進暗巷尋歡,誰還會管這奴隸是打哪來的?反正,奴隸的性命卑賤如草芥,連宮牆邊的一顆碎石都比不上。
這幾日,他總在長廊上搬運公文卷軸,或在卡莉多拉處理政務時,垂首站在書房角落隨候差遣。
卡莉多拉頭也不抬地遞給他一本厚重的《帝國律法》,語氣一如往常冰冷:「把這本書抄一遍,不准有錯字。」
「是的,殿下。」盧恩拿著書走到書房一角的矮桌前,鋪開粗糙的莎草紙,握起羽毛筆開始抄寫。
卡莉多拉翻動紙頁的動作未停,卻輕輕拋出一句:
「看清楚,這每一條律法,都是建立在『絕對的強大』之上。沒有權力,你連名字都只是別人嘴裡的笑話。」
盧恩落筆的手一止,一個墨點險些暈開。他抿緊雙唇,沒反駁,只是低下頭,一筆一劃、字跡端正地抄寫下那行冰冷的條文——非經正統婚姻承認之子女,皆為僭越。
「殿下,我從未想過要擁有權力。我只是……想守著那一點點真實的東西。」
「真實?」卡莉多拉輕蔑的冷笑著,終於放下手中的公文,「你口中的真實,是那個把人關在謊言裡、讓你以為自己能生孩子的公爵?還是那個現在跪在靈堂裡,連自己的兵權都保不住的囚徒?」
她走到少年身旁,調侃的說:「以奴隸來說,你的識字量的確不一般。看來公爵對你十分上心,啊……畢竟連艾拉夫人也給你請上了。當初我邀請夫人當我的社交教母,可是被她拒絕了呢。」
指尖輕輕劃過少年抄寫的紙面,在「僭越」那兩個字上點了點,「可她教導你,是因為公爵的再三請求,那怕你亦毫無身分。」
「殿下想說,我不過是公爵用金錢與權力堆砌出來的假象?」
「若假象能騙過所有人,那便是真相。」
卡莉多拉傾身靠近,那股濃郁的玫瑰香氣瞬間籠罩了盧恩,「就像你現在抄寫的律法,它規定了誰是主、誰是僕,可它沒規定,不能篡位後,再自己修訂律法。」
盧恩終於停下筆,側過頭看向這位美得驚心卻冷酷異常的皇女,「殿下……您為何要教我讀這些?」
卡莉多拉直起腰,發出一聲玩味的輕笑,「公爵現在自身難保,你以為守靈結束後,他還能保有現在的地位嗎?」
盧恩的心臟猛地縮緊。儘管他決意疏離,但聽到凱勒斯陷入險境,那股被刻意壓抑的擔憂仍像野草般瘋長。
「現在,二皇子成了名正言順的準皇太子。可那種唯唯諾諾的模樣,怎麼夠格統治帝國呢?」卡莉多拉走到窗邊,望著皇城遠處盤旋的寒鴉,語氣變得更深幽,「唯有我,方能繼承賽拉菲娜姑姑那未繼承的帝位。」
與此同時,皇城西側的皇家靈堂。安塔雷斯的靈柩停放在大理石製的檯面之上,四周點滿了白色長燭,火光映照著凱勒斯略顯憔悴的側臉。
他已經在這裡跪了三天三夜。這三日,除了定時送來的冷硬飯食,沒有人跟他說話。四周的禁衛軍守得密不透風,名義上是護衛,實則是監視。他看著靈柩上覆蓋的皇室旗幟,眼中沒有絲毫哀慟。
「公、公爵……」
一個帶著顫音的、笨拙的腳步聲在寂靜的靈堂內迴盪。凱勒斯沒有回頭。他聽得出這聲音的主人。
「辛苦了,我特地、特地送些……暖身的湯藥過來。」
賽爾克端著一個鑲金的漆盤,小心翼翼地走到凱勒斯身旁。他彎下腰,將湯碗遞到凱勒斯面前,聲音壓得極低,甚至連口吃都似乎消失了那麼一瞬:
「閣下,您難道不覺得……玫瑰宮的香氣,濃郁的讓人……防不勝防嗎?」
「二皇子想說什麼?」
賽爾克卻又立刻恢復了那副唯諾的神情,手一抖,慌亂地告罪:「對、對不起!我、我只是認為,皇姊居然能、能取走本該給皇兄的賞賜,還……還還執意與您聯姻。實在是……頗有蹊蹺。」
凱勒斯沒回話,只是盯著那根熄滅的燭火,有些放空。
「那枚箭簇……的確是、是帝國的工藝。」賽爾克起身,拿起點著的蠟燭,引火至熄滅的那根,「沒、沒想到,居然有人……用糧草換……換、皇兄的命……」
凱勒斯的瞳孔驟然緊縮。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這位「廢物」二皇子在燭火下的側臉。
「是呢……」他拿起銀匙,在湯中攪拌幾許,「真是讓我意外。」
賽爾克低著頭,像是在整理燭台的位置,聲音又恢復了那個熟悉的顫抖:
「公爵……您、您在北境,可曾見過蠻族的首領……?」
凱勒斯繼續端著湯碗,垂著憔悴的臉像失了神。
「見過。」他停頓了一秒,「……是個難纏的對手。」
「那……」賽爾克輕輕咳了一聲,像是在找措辭,「蠻族,可曾、曾說過什麼……有意思的話?」
沉默。
凱勒斯慢慢放下湯匙,抬起頭看著那張低垂的臉——那條收束整齊垂在肩頭的馬尾,那副厚重的鏡片,那副讓人忽視的、蠢鈍的表情。
「沒什麼特別的。」他平靜地說,「蠻族嘛,能說的,無非就是要糧要地。」
賽爾克的手指,在漆盤邊緣輕輕一點。
「是、是這樣啊……」他如常地點點頭,乾笑兩聲,「那倒也、很是無趣。」
靜謐拉開距離,看著賽爾克離去的背影,凱勒斯握緊了拳頭。
那個箭簇的真相,以及方才這番意味深長對談,讓他發覺——這場局,遠比他想像中還要混亂。
他看著那碗已涼的湯藥,回想剛才那句關於「糧草」的話。那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他腦中塵封的疑慮。
蠻族首領說過,「那個人」給了足夠過冬的糧草。在帝國,能繞過眾人耳目、秘密調動大批軍糧送往北境,且不留下任何行政紀錄的人,除了擁有最高權限的皇帝,就只有負責內務廳與後勤的——賽爾克。
「賽爾克……」凱勒斯低沉地笑出聲,「原來最完美的偽裝,是連尊嚴都能丟掉的懦弱。」
凱勒斯端起那碗假惺惺的湯藥,毫不猶豫地潑灑在腳邊的白石地上。他看著安塔雷斯的靈柩,心裡明白,皇位始終是手足殘害的理由。如同他的母親賽拉菲娜,當年也同被自己的親弟弟所弒。
「……這神性之血,真是一脈詛咒。」
現在,失去兵權的調度,亦失去所愛的他,該如何對付那條,偽裝多年且躲在暗處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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