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剛跨過邊境檢查哨,凱勒斯的隊伍隨即被一支皇家禁衛軍攔下。一名身穿祕銀精裝甲的審判執行官緩步上前,高舉著那紙印有金漆的紙卷。
「公爵殿下,恭喜凱旋。但……陛下有旨,您手中的兵權需暫時交由禁衛軍管理,並請您搭乘這輛皇家馬車回宮。這是陛下的體恤,也是……命令。」
執行官壓輕最後那個字,帶著無可奈何的神情請求。
凱勒斯握緊少年的雙手長嘆一聲,才隨即放開踏下馬車。
「知道了。」
少年從車窗外看著凱勒斯親自踏上那輛華貴囚牢,不禁覺得這座高聳的城牆終究還是一頭吃人不吐骨的獅子。
當皇家馬車在覲見殿前停妥,凱勒斯便看見二皇子賽爾克的身影。皮靴才剛踩上白石地磚,賽爾克隨即上前,依舊維持那份笨拙的口吃:
「公、公爵……陛下有令,還請、請請隨我……來。」
凱勒斯不以為意,隨著二皇子進入那個他最不喜歡的覲見大廳內。數十米長的紅毯之上,是皇帝巴席利歐特與左右兩排大臣。而一旁是兩位皇子皇女。
「臣,阿泰爾.帕拉依巴已從北境歸來。」
帶著權位的指尖敲在王座扶手,一下下如宣判的前奏。皇帝已那雙狡狐般的細眼俯視幾許,方才緩緩開口:
「公爵,朕將朕最引以為傲的長子託付予你,結果回來的,卻是一具連面容都難以辨認的軀殼。」
濃郁的薰香平靜地令人毛骨悚然。皇帝緩緩站起身,原本敲擊扶手的指尖停住。
「朕聽聞今年的北境冰雪刺骨,依奴人的骨刃更是陰毒。但朕不明白,朕那驍勇善戰的公爵,竟然連朕的大皇子都護不住?甚至……連兇手的影子都沒抓到?」
巴席利歐特步下台階,每走一步,兩旁的大臣便低下頭一分。他走到凱勒斯面前,那雙細眼仍死死盯著凱勒斯冷峻的臉龐,語氣卻突然變得更玩味:
「還是說,北境的風雪太大,讓公爵不禁在兒女情長之中流連,才忘了朕的囑託?朕聽說,你連去討伐蠻族,都帶著那個奴隸出身的『夫人』?」
此話一出,席間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賽爾克在一旁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被父皇的怒火嚇壞了,但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卻正冷冷地打量。
凱勒斯脊背挺得筆直,在眾多充滿敵意的視線中,他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得近乎挑釁的武官禮。
「陛下,大皇子殿下為國捐軀,臣同感哀慟。殿下在戰場上衝鋒陷陣,其英勇……眾目睽睽。」
他抬起頭,毫無畏懼地直視皇帝,手腕一轉,從懷中取出了那枚一直被他貼身收藏的神祕箭簇。
「臣認為,比起臣的失職,陛下或許更應該關心,為何帝國最頂尖的鍛造工藝,會出現在依奴人的弓弦之上?」
凱勒斯將箭簇高舉過頭,金屬在日光下閃爍著烏黑冷光。
「這不是蠻族那種粗糙的骨箭,是帝國……或是皇室才有的鍛造技術。陛下,有人在北境的風雪裡,親手送了大皇子一程。」
此話一出,大殿內瞬間陷入一片靜寂。
賽爾克垂著的眼皮輕輕一跳,沒有抬頭,只是緩緩將雙手交疊於膝上,指尖悄然收緊——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出來,卻在一瞬恢復了原狀,像一道被迅速撫平的水紋。
皇帝的呼吸劇烈倒抽。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沉默已久的卡莉多拉優雅地上前。
「父皇,公爵既然帶回了物證,不如先交由內務廳徹查。至於護衛不力之責……」卡莉多拉轉過頭,視線與凱勒斯在空中交會,「公爵與我的婚約在即,這份罪責,便由公爵領地的一年稅收來抵充,並由公爵親自守靈七日,您看如何?」
「守靈?」皇帝冷哼一聲,「阿泰爾,既然你因那禍水沉淪,朕責無旁貸,也不再多加責備了……就把那奴隸轉至二皇女的名下加以管教吧。」
「陛下!」凱勒斯的聲音急如雷鳴,「微臣領罪。但伊思梅爾.帕拉依巴……是微臣的家眷,即便身分卑微,也斷沒有交由他人『管教』的道理。臣定會……」
「跪下。」
一旁侍衛立即上前把凱勒斯壓制在地。
「家眷?」皇帝發出刺耳的冷笑,「阿泰爾,你似乎忘了,那份奴隸證明上蓋的是皇室的璽印。朕將他賞給你,那是恩賜;朕現在收回,那是理所應當。難不成……你想為了區區一個玩物,抗旨嗎?」
這簡直是一場難以翻轉的死局。
如果凱勒斯當眾拒絕,那就是坐實了「謀反皇權」的罪名,即刻從帝國的公爵淪為叛國賊。不僅保不住盧恩,整個公爵府邸上下還有他所帶領的黑曜騎士團,包含瓦萊雷昂等數千條性命都會被他拉入深淵。
這種連坐懲處的連鎖反應,處刑場將會被血紅淹沒。少年也許會跟著他一起上斷頭台,可更可能會在皇帝的惡意下,被扔進最骯髒的軍營奴隸營,一輩子生不如死。
那麼,那聲「明年還來」,也許真的只能成為一場雪了。
他不能賭皇帝會手軟。
凱勒斯雙膝跪地,胸口劇烈起伏。眼底餘光瞄見那條被少年綁在佩劍上的藍色編繩。
——願這條繩索連接著您的平安,無論您身在何處,它都會指引您回到我的身旁。
他亦想起那日懷中,少年那個帶著淚痕的點頭。
——我會……等待那日來臨。
為了讓那個日子真正來臨,為了重新牽起少年的手。現在,他必須親手先放開那隻手。
那怕以最低的姿態。
「……臣,謝主隆恩。」
這四個字,像是從齒縫間和著血吐出來的。
「很好。」皇帝重新坐回那高聳的王座,揮了揮手,「卡莉多拉,人就帶去妳的玫瑰宮吧。至於阿泰爾,在安塔雷斯入土之前,朕不想再看見你那張傲慢的臉。」
而剛回到公爵府邸的少年才剛下車,管家溫斯頓滿臉無奈地說:「陛下有令,還請夫人……請『伊思梅爾.西爾萬』立即移駕到玫瑰宮裡。」
一個小時後,玫瑰宮的偏門停下一輛馬車。盧恩看著幾名宮廷女官正冷淡地清點他的隨身物品——可其實,除了那身白狐皮還有一條藍色髮帶以外,他什麼也沒帶。
一雙精緻的綢緞鞋停在他的視線前方。少年抬起頭,看見卡莉多拉正站在台階上,以那皇族特有的高不可攀優雅地站立,但清冷的藍眸卻隱約藏著極為複雜的憐憫。
「跟我進來吧。」卡莉多拉轉過身,「從今天起,你只是玫瑰宮的奴隸伊思梅爾。聽明白了嗎?」
「是的,皇女殿下。」少年右手貼胸,身姿優雅地欠身致意,行了一個精準得近乎刻板的宮廷禮節,聲音卻平靜得毫無波瀾。
他在跟上腳步前,回頭望向那座高聳的覲見大廳。在那層層疊疊的宮牆背後,他知道凱勒斯正在狡詐的皇帝面前,獨自面對這滿宮的惡意。
他早就知道的。
帝都的風,其實刮得比北境的雪還要冷、還要刺人。
ns216.73.216.3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