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冰沿著屋簷滴落成水,幾處薄冰滲入土中,把原本凍成冰原的土地變的泥濘。
即使是最為寒冷的雪融之日,凱勒斯仍在少年清醒前睜開雙眼。他聽著不斷吹在自己胸膛上的呼吸,心裡盼著窗外得以大雪紛飛。
前幾日,他收到從玫瑰宮來的回信,還有一封以皇室金蠟封住的消息。他在書房裡以刀劃過信封開口,帶著玫瑰芬芳的字跡隨即溢出:
『致 尊敬的公爵 阿泰爾.帕拉依巴 閣下:
冒昧致函,望閣下見諒。
關於大皇子之噩耗,我已有所耳聞,箇中遺憾實難以言表。然近日帝都陰雲籠罩,陛下對此事之震怒已達頂點,宮廷內人人自危;私心而論,在閣下與那孩子啟程重返帝國前,務必做好萬全之心理準備,以應對隨時可能落下的雷霆之威。
另,近日我收到來自『綠寶石』之信件,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哀怨與覺悟。那孩子宣稱,待回歸帝國後,便要前往我的玫瑰宮履行奴隸之職。
雖我能妥善安頓於他,然我不禁憂慮——此前我與閣下曾商定,先以聯姻為其鋪路,再換取嶄新身分待在閣下身邊。難道閣下尚未將此番深謀告知於他?在這般風雨飄搖之際,若他仍抱持此等消極執念,唯恐局勢更添變數。
願這封密函能為閣下的決策盡綿薄之力。
卡莉多拉.帕拉依巴 於 玫瑰宮邸 謹啟』
凱勒斯對於皇帝震怒的消息倒不以為然,讓他反覆咀嚼的是那幾行關於盧恩曾私信予卡莉多拉之事,倒讓他嘴邊自嘲般地笑了兩聲,心中百感莫名。
偌大的床上,他望著懷中柔軟的睡顏,以唇語訴盡難言之苦。
「原來,你早已決意離開……」
凱勒斯屏住呼吸,指尖懸在輪廓旁描摹。他多想搖醒這孩子,當面質問他——為什麼你寧可去求助那個冷酷的皇女,也不願再信我一次?
但他心裡清楚的很,是他先弄丟了那份信賴。畢竟他與皇女的聯姻確實沒有經過少年同意。儘管是為了守護所愛之人的謊言,可他終究還是以欺瞞為囚,剝奪了愛人與之同等的地位。
這一周多以來,盧恩雖不排斥與他相擁,甚至兩人在外人眼中依然琴瑟和鳴。可凱勒斯是知道的,少年只是把自己做為一個暫放於他身旁的物品罷了。
他不自覺地攏緊臂膀,就在這時,少年睜開眼。那雙綠眸在對上凱勒斯的視線時,有那麼一瞬,凱勒斯身上的睡袍被微弱的力道拽著。
「殿下,您醒了。」盧恩緩緩坐起身,溫暖的被褥從他肩頭滑落,他卻連拉攏的動作都沒有,「今日……是啟程回帝都的日子吧?」
「……是。」凱勒斯硬生生壓下胸口的酸澀,「用過早膳後,就能出發了。」
盧恩點點頭,正想踩著赤腳下床,凱勒斯情急之下,一把撈住眼前身影。
「盧恩,是我錯了。」
「權謀之下,殿下何錯之有……?」
「不……儘管如此,儘管這只是權謀之計……可我仍視你為唯一的正妻!」凱勒斯抽了口晨間的冷氣,「所以,能不能……別到卡莉多拉那裡……好嗎?」
「您就這麼甘願把公爵的名譽葬在奴隸上嗎?若您不放棄我的話,即便您與皇女間只是一場交易,只要我是仍您的弱點,您就得一輩子被皇室要脅,直到死在某一場戰役。」
「那也是我心甘情願的死法!」
凱勒斯猛地收緊手臂,將臉埋進盧恩的側頸,「……母親曾說過,持劍是為了守護所愛之人,若是能守住你,那不論幾次,我都會以修羅之姿踏往返家之路!」
「如果……」凱勒斯把少年攬的更緊,「如果我能在這場風暴中活下來,如果我能拿回那份奴隸證明並親手毀了它……盧恩,那時候,你願意以『盧恩』的身分,重新認識於我嗎?」
這番話讓少年的眼眶泛著酸意,儘管心中清楚這個承諾的實現之日無可預期。也許要花費數載,也興許在那日來臨之前,凱勒斯就已變了心。可他仍含著淚回握那雙摟著他的臂膀,輕輕地點了頭。
「好的……我會……等待那日來臨。」
兩小時後,所有隊伍皆準備妥當。黑色馬車緩緩駛出城堡大門,凱勒斯與盧恩相依而坐;行進之中,馬車在泥濘裡碾碎幾朵剛冒出新芽的小花,殘瓣隨著車輪滾動,拖出幾道零星卻延綿不絕的白。
北境的冬令,已經正式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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