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又是個與狼共舞的夜晚。依奴人腳踩著骨刃在冰面滑行，凱勒斯領著幾支軍隊在領外守著，卻刻意讓幾隻影狼竄入。
今夜不似前幾陣子吵雜，雖有爆發幾波衝突，可損傷都控制在最小程度。那名身披雪豹皮、臉上橫貫著三道深紅傷疤的男人，正踩著骨刃在凱勒斯面前靈活地滑行。
冰嬉之間，兵刃在半空中激起一串火花，就在凱勒斯旋身揮劍之際，那名看似首領的男人卻藉著反作用力滑開，用那種低沉且生澀的帝國語，輕輕吐出了一句讓凱勒斯心驚肉跳的話：
「你們的『納克里（王之子）』，殺了我的『納克里』……」
凱勒斯的劍尖在空中頓住，瞳孔驟然收縮。
「你說什麼？」
「大地的孩子……不說謊。」
首領停在七米外的冰面上，眼神中透出深沉的悲哀與嘲弄，「你們的臭味前陣子找上我族，要我們殺了那個金色蠢貨。我們做到了。」
「你是說……皇室有人，買通你們殺了安塔雷斯？」凱勒斯咬牙切齒地逼問，「那個人是誰？」
蠻族男人發出一聲嘶啞般的難聽笑聲，雙腿卻在冰面上優雅地轉了半圈。
「『那庫魯（不知道）』。可那個人，給了我們足夠過冬的糧草。」首領伸出乾枯如爪的手，「可那個『卡翁（笨蛋）』卻讓人砍了阿卡索——我最勇猛的小兒子。他本想撤退，卻被那個金色『卡翁』窮追不捨。」
「他讓你們殺皇子，還想嫁禍給我，對嗎？」
「這與我們無關，」首領冷冷地看著凱勒斯，「但你們這群『艾烏勒（背叛者）』背叛了這些年來的平和。這筆血債，大地的靈魂會記住。」
凱勒斯感到毛骨悚然，腦中浮現出那枚神祕的箭簇。這場混亂的局中局，讓所有人的算計都偏離了軌道，唯有安塔雷斯的死成了定局。
「殿下！」瓦萊雷昂帶著騎兵隊從後方突圍而至，看見對峙的兩人，立刻橫劍擋在凱勒斯面前，「這名蠻族……要殺嗎？」
「讓他走。」凱勒斯收起長劍。
凱勒斯看著首領消失在黎明前的霜雪中，暗自喃喃：「這下，皇城內勢必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殿下？」瓦萊雷昂神情戒備地靠近，「那蠻族說了什麼？」
「大皇子的死因是有人勾結蠻族，瓦萊雷昂。」凱勒斯騎上馬調轉馬頭，「有人給了依奴人糧草，指名要安塔雷斯的命。而那個人……就在皇城裡。」
瓦萊雷昂倒抽一口氣，「這……怎麼可能？誰能這麼做？」
凱勒斯的視線投向遙遠的那端，那是帝國的方向。
「若是為了栽贓我，那只能是皇帝。可二皇女也確實有動機。」凱勒斯腦中浮現出那兩張同是清冷孤傲的臉，「但她要的是能正大光明地踩著規矩登基，這種與蠻族勾結、甚至差點牽連到我的手段，不像是她的作風。可除了她……還有誰？」
凱勒斯腦中掠過那名總是唯唯諾諾、連說話都吞吞吐吐的二皇子賽爾克。
——不，不可能。
凱勒斯隨即在心中否定了這個念頭。賽爾克那個廢物，光是看到安塔雷斯的馬鞭都會發抖，哪來的膽識去聯絡兇殘的依奴人？
「回城。」凱勒斯下令，「封鎖所有消息。誰也不准提起今日這番話。」
回到城堡時，晨曦已破。凱勒斯一洗去汙穢後回房，就看見少年眼中透出的不安。
「我回來了，盧恩。」
「您……沒有受傷吧？」
凱勒斯望著這雙綠眸，心臟猛然糾結。他雙臂一伸，將少年牢牢鎖進懷中。
他腦中還在推論，尚未知曉究竟是皇帝所為，亦或真是卡莉多拉所做。如果這場刺殺是針對皇室權力的重新洗牌，而那個在暗處中的人能勾結遠方蠻族；那是否也代表，他能隨意地將手伸進帝國某處？亦包含這個少年的所在之處？
以皇帝來說，也許真有可能為了除去公爵，而送掉自己大兒子的命。畢竟安塔雷斯太過自傲，又太過愚昧。要不是看在皇后的家世上，他更想讓愛妃與他的小兒子賽爾克當皇太子。
而且，賽爾克雖口吃又唯諾，可至少治國學上比安塔雷斯精通許多，除去卡莉多拉以外，是下任皇帝的不二人選。
但，若真是那女人為了加速奪權，利用這場騷亂將大皇子除掉，再順勢把罪名扣在「護衛不力」的公爵頭上，那她也可能在除去二皇子後，再來收割皇位與公爵的忠誠。
不論是誰，都無疑是一場豪賭，而凱勒斯發現，自己正帶著盧恩站在賭局的最中心。
凱勒斯心中滿是疑惑，卻只感到懷中的溫度如此真誠。
「盧恩……我沒事的。毫髮無傷。」
「殿下……」少年露出一個放下心的微笑，「那讓蘿拉去準備早膳吧，您得吃飽後，好好的休息一番才行。」
凱勒斯看著那抹笑容，喉頭苦澀。
他很想告訴盧恩——外面全是會把人撕碎的野獸，求你別離開我。可他開口卻只能說：「好的，夫人。」
窗外，這場持續數周的寒冬似乎真的要結束了。但凱勒斯知道，當雪水化開，露出泥土下的腐臭真相時，才是真正血流成河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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