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吹的寒冷，凱勒斯站在城門口，親眼看著大皇子的靈柩被運走。
他以鎮守北境為由，指派瓦萊雷昂帶著兩支隊伍護送。
藏在斗篷中的手緊握著，他心中仍懸著那枚鋼鐵箭簇。他知道這件事尚未完結，但他現在只想回房間看看他的少年。
回二樓的廊上，他正巧碰見端著早餐的女僕蘿拉。
「給我吧。」他接過那銀盤，視線在那些精緻的餐點上掠過。
他手上端著幾個剛出爐的奶油雲朵白麵包、一盤捲成玫瑰花朵的蜜香燻肉和松露野菇濃湯；再加上他特意讓人從外領運來的新鮮果盤，還有一壺剛沏好、附帶牛奶及蜂蜜的草莓熱果茶。
他想起少年喝草莓果茶時的模樣。那時的他，還會因為這點甜味露出滿足的笑容。
「他還是只吃這麼點嗎？」他看著滿盤食物，卻覺得盧恩的食量從來都無明顯增加。真不知這營養不良的少年哪時才能追到他的肩頭。
可他倒也沒多擔心，至少放在身邊慢慢養著，臉的輪廓總會澎起來的。盧恩也不似以前那般，對於「接受」感到不自在。
他記得，他每每給少年訂製新服飾，或是將那些象徵權力的珠寶首飾隨手掛在他身上時，盧恩總會露出誠惶誠恐的神情，深怕弄壞了那些不屬於他的昂貴。
但現在的盧恩不如既往了。
凱勒斯推開房門，看見少年已經洗漱完畢，換上了一身素淨卻剪裁極佳的淡青色長袍，正安靜地坐在窗邊翻閱一本厚重的圖冊。
「晨安，殿下。」
「……晨安。」凱勒斯將銀盤放在桌上，心頭雖因那聲「殿下」而悶痛，可他還是試圖用輕鬆的口吻打破這層透明的隔閡，「過來吧，今天的茶能兌些你喜歡的牛奶和蜂蜜，趕緊趁熱喝了吧。」
盧恩聽話地坐到桌前，拿起抹刀往麵包上塗滿奶油。那餐桌禮儀優雅得無可挑剔，難以想像先前那些刀叉的碰撞聲。
凱勒斯看著他，腦海中漸漸浮現過往種種。他記得上次，盧恩在花園散步時，撿到一顆裝飾用的建材晶石，回過頭焦急地對著他喊：「怎麼辦，凱勒斯？這顆寶石的主人一定很著急！」，凱勒斯雖感到疑惑，也只是輕輕地說：「這是我前幾日掉的，沒想到真落在這了。我該如何感謝夫人呢？」
為表莫名的謝意，他為少年送上了一盒精緻的點心及記錄神話的紙捲。
那天，他記得很清楚，盧恩眼眶發紅地抱住他，哽咽著說著：「凱勒斯您對我太好了。」
可現在，凱勒斯就算把整個帝國的珍寶捧到他面前，他大概也只會沉思一下，然後帶著微笑禮貌地道謝，再將其整齊地收進櫃子裡吧。
那就是高階貴族的禮儀——不言於表，不形於色。
凱勒斯在瓷杯中兌入牛奶與蜂蜜，以銀匙輕輕攪拌後推至少年面前，「盧恩，要不帶著疾風和晨曦一起去附近那座小湖呢？馬兒總要出去踏踏土地的。」
少年幾乎沒有思考就點點頭。餐後，兩個女僕替他換上獵裝，也披上溫暖的白狼皮大衣，兩人各自騎乘馬兒緩步於湖邊。
湖面的冰層凍著幽幽冷光，少年本想就這麼繞著冰湖的外圍散步幾圈。可凱勒斯命人拿出準備好的金屬刀鞋，接著熟練地蹬開冰面，像一頭正在獵捕的黑豹般，優雅、迅速，且充滿力之美。
他繞著少年滑了兩圈，冰刀劃過表面激起了一些小小碎冰，在冬日暖陽裡泛起一道淺淺虹光。
「殿下……這太難了。」
盧恩僵硬地站著，雙腳底下的金屬刀片彷彿有自己的意識，總想往不同的方向分家。而他像隻剛出生的小鹿般，膝蓋踉蹌地打顫，雙手懸在半空想尋找支撐點，卻只抓得自己吐出的煙霧。
「把手給我。」
凱勒斯滑行而至，強而有力的手掌緊緊包裹住少年的。他帶著盧恩慢慢滑行，感受風從耳際掠過的自由。
「別看腳下，看著我。」
「可是……要是踩到您的腳該怎麼辦呢？」
這種景象似乎不是第一次了。那次在索蘭德的露臺時，少年也說過類似的話；還有那幾堂舞蹈課時，總得強迫盧恩看著他，免得少年總是自卑地盯著地板看，讓他以為自己的魅力輸給了藏在鞋中的腳指頭呢。
凱勒斯不禁笑了出來。
「那可就太不妙了呢，這可不是舞鞋，親愛的。」
少年吐出一口白煙，抬頭對上那雙飽含愛意的藍眼。在凱勒斯的引領下，原本充滿威脅的冰面竟變得如同絲綢般順滑。他緊繃的肩膀也逐漸放鬆，那雙綠眸裡終於泛起了久違的笑意。
「我……我好像知道該怎麼滑了！」他鬆開了凱勒斯的一隻手，試圖獨自向前滑行幾步。雪白的身影在廣闊湖心中是那麼的纖細又輕盈。
凱勒斯推著他的背影，心口那陣持續數日的悶痛終於稍稍緩解。他故意放慢了速度，放手讓少年自己去探索這片銀白世界。
「凱勒斯，您看！我——哇啊！」
下一秒，少年的重心不穩，整個人如同失衡的飛鳥，狼狽地栽進了湖邊那堆厚厚的雪裡。碎雪濺滿了他的臉，連狐皮帽子都歪到了一邊。
「盧恩！」凱勒斯急忙滑過去，卻在看清少年的模樣時，忍不住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你這滿臉雪花的模樣，還真讓人以為是從雪堆生出的冬日精靈呢！」
眼前的少年從雪堆裡抬起頭，那小巧的鼻尖上的確沾滿了雪渣，可雙眼正憤憤不平地瞪著他看。這副模樣哪還有半分「公爵夫人」的端莊？簡直像隻氣急敗壞的小白狐。
「您、您怎麼……笑話我了！」盧恩抓起手邊的一把雪，想都沒想就朝著那尊貴的公爵殿下砸了過去。
「啪！」的一聲，雪球精準地砸在凱勒斯那件昂貴的黑金獵裝上。
遠處的隨從與女僕們嚇得倒抽一大口氣，蘿拉更是驚恐地摀住了嘴。別說扔雪球了，素日裡，他們光是與凱勒斯擦身而過，就足以感受到那抹藍的威脅性。
「噢？您這是在向我宣戰嗎，親愛的？你還真是……勇氣可嘉呢。」凱勒斯從容地抹去胸口殘雪，眉梢輕挑，眼底被少年激起一陣強烈的勝負欲。他蹲下身，也抓起一團雪，對著少年露出他最燦爛的笑容。
「這可是你自己挑起的。」
「啊！凱勒斯，等等，您不能——！」
盧恩趕緊尖叫著跑走，雙腿在冰上滑稽地划動。凱勒斯刻意讓他逃竄幾許，在少年即將靠近湖邊時，又猛地加速滑到他面前，輕輕把手中那團雪放在那頂歪掉的狐皮帽子上。
「現在各得一分了，我們是平手呢。」
少年撥掉頭上雪堆，噘著嘴喃喃：「唔……您看起來，倒樂得輕鬆……」
「怎麼會呢？剛才差點就讓夫人逃離湖邊了。」
「您……您明明是故意放我逃的！」
凱勒斯看著少年嘟起的嘴，情不自禁的捧起臉吻了上去。
「我怎麼會……這麼輕易的讓我的夫人從手中逃走呢？」
少年看著那張深情的臉，心臟微微發疼。他搭著凱勒斯的手，朝著緩解心痛的胸口靠了上去。
「……為何您總是令我心動不已呢？」
「或許是因為……我們早已傾心於彼此呢？」
凱勒斯看著少年那雙倒映著雪光的綠眸，眼底的寒冰早已化作一汪春水。他也不再是那個算計著如何圓謊的公爵，只是個怕愛人受傷的男人。
他低下頭，用鼻尖輕輕磨蹭著少年的，呼吸交纏在一起，「盧恩，這不是我的手段，我的每一分算計在你面前都會失靈。我的心跳，早就不由自主了。」
陽光穿透雲層，冰面泛著暖色。兩道人影在凍湖上或追逐、或嬉戲，笑聲驚動了林間寒鴉，揚起一陣陣清脆鳥鳴。
那畫面像是一對尋常愛侶正在玩耍，彷彿不存在公爵與奴隸，也沒有聯姻契約，更沒有那個不存在的孩子。
「看來……兩位殿下總算是和好了。」蘿拉順著白馬晨曦的鬃毛，看著那對黑白身影，語氣裡滿是欣慰，「殿下很久沒笑成那樣了。」
「是啊，」蘿瑟兒凍紅的鼻子吸了吸，「只要夫人高興，殿下就算被砸成雪人也會開心的吧。要是日子能一直這樣下去該有多好呢……」
冰湖之上，笑聲此起彼落多麼燦爛。男人與少年兩人用力地丟擲雪球，彷彿要把這輩子所有的任性都在今天用完。
當少年的臉再次跌進雪堆，凱勒斯一把撈起喘著大氣的少年，將臉埋進帶著寒氣的白狼皮裡面。
「如果你喜歡，明年冬天，我們還來。」凱勒斯低喃，雙臂緊緊擁著。
盧恩凍著紅臉回擁，不假思索地應了一聲：
「好。」
那聲回答輕如蟬翼，隨即被寒風吞噬，不留一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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