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的別墅外,巡守的騎士僅數十人。原本調離的巡守隊已配回一支,剩下的,都回凱勒斯的主城了。
「唉呀,我可是帝國未來的皇帝!」
一個騎士戲謔的模仿安塔雷斯素日裡的語氣,倒也有幾分維妙維肖。另一個騎士則浮誇地鞠躬,故作敬意地說:「哈哈哈,那我給尊貴的皇帝陛下請安。」
「你們可真閒,再怎麼樣,殿下都是你們未來的主子,他都被打成這般了。」那個表情嚴厲的騎士喝道,又無可奈何地說:「唉,不過……都惹到公爵了,也只配給他當當沙袋挨揍。」
「可不是嗎?就算是準皇太子,也是萬萬不可羞辱公爵殿下的妻子的。」
「可聽聞……公爵夫人是奴隸出身?而且,還是個男人?」戲謔的騎士的嘴邊揚起略帶玩味的笑意。「難道,殿下是鐵了心後繼無人了嗎?」
剛才表情還浮誇的男人,收起演技侃侃而談:「是男奴又如何?哪怕他連顆石頭都生不出來,可只要殿下喜歡,那奴隸就是全帝國最高貴的夫人。」
那夜的聲響被風霜覆蓋,可眾人心知肚明,大皇子的鼻梁是如何歪的、那隻手臂是怎麼像乾柴般斷掉的。只是比起嚼舌根,多數人還是更珍重自己性命,也認為大皇子是自作自受。
突然大門「碰」地一聲被踢開,安塔雷斯拿著長劍猛地一砍,想揮在那幾張戲謔的嘴上。好在,他的慣用手被夾板包住,倒也使不上什麼力,劍鋒僅在盔甲上鏗鏘一聲,連刮痕都沒見得。
「你們幾個……竟敢如此無禮!」
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這些人已是凱勒斯給他的幾點慈悲。他只讓他們幾個沿著別墅外牆跑到日落為止。可他那不容侵犯的自尊想著——該死的阿泰爾,就為了個奴隸竟敢以下犯上,實屬蠻橫!
他看著跑到氣喘吁吁的騎士喃喃自語:「可惡的阿泰爾……等我成了皇帝,你那雙傲慢的眼神還不是得在王座之下對我仰望?」
城堡裡的氣氛低迷,僕役們個個膽顫心驚。城堡的管家賽巴斯欽雖不常見到凱勒斯,可也從沒見過凱勒斯如此消沉的模樣。他只能慣例送上每日的信函,還有少年的報告後便離開書房。
「克拉拉,妳去問夫人,問他今晚願不願意與我共進晚餐。」凱勒斯愁著臉說。
侍女長領命,離開書房後卻是一聲長嘆。
「殿下們今日也沒有一起用餐呀?」廚房女僕們一邊削著馬鈴薯,嘴邊小聲交談。
「聽說……殿下昨晚邀請夫人共進晚餐,」女僕安娜削好一顆皮,放進旁邊籃子,「但又被夫人拒絕了呢。」
「要是我的話……也會很傷心的吧……畢竟自己的丈夫,居然要成了別人的丈夫了……而且還是當皇女的駙馬呢。」
「不只那樣,」搬完麵粉袋的麥克拍拍手上的殘粉,語氣同樣憐惜:「聽說殿下命令府邸上下欺瞞夫人,讓夫人以為自己有孕了。」
「天啊……」安娜手上的馬鈴薯滾至麥克腳邊,「那孩子不是從外國來的私生子嗎?一定沒受過什麼教育吧……」
麥克撿起那顆骨碌碌的馬鈴薯遞給女僕,「所以才誤以為自己受到神性之血的眷顧,連男人也能誕下神蹟吧。」
廚房內的嘆息又增添幾聲,就當作城裡的風言風語。
書房內的壁爐火焰跳動,卻暖不了凱勒斯的表情。賽巴斯欽送來的報告就攤在桌上,上面簡短地寫著:「夫人今日進食極少,多數時間坐在窗邊觀望。」
那些被凱勒斯視為「保護」的謊言,現在都成了一支支穿心箭反撲回來。
與此同時,夫人專用房裡,少年正安靜地坐在窗檯上,看著窗外雪花無聲拍打玻璃。
他已把那只被踐踏的布偶丟棄,也希望找個地方隨布偶一起。女僕姊妹躲在門後偷哭,不敢進來打擾他的情緒。
「夫人……」蘿拉最終還是鼓起勇氣,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濃湯走近,「您多少喝一點吧,北境天冷,您這樣身體會垮的。」
盧恩轉過頭,那雙綠眸依舊美麗,可他的聲音卻破碎。
「蘿拉……妳們每天看著我對著一個布偶說話,是不是覺得我很滑稽?」
「不!我們從沒這麼想過!」蘿拉驚叫一聲,「殿下是為了保護您,他怕大皇子傷害您,怕皇帝把您收回去……」
「所以,他把我變回那個無知的奴隸。」
盧恩自嘲的搖頭,眼底卻不達笑意,「他為了留住我,把我當作物品收藏,不論是他已與皇女聯姻,或是男人真無法懷孕,這些事我一概無權得知。」
他走到梳妝鏡前,看著鏡中神情憔悴的自己。
「幫我備紙筆吧。」少年的語氣堅定得不可思議,「我要寫封信。既然我已不是公爵夫人,那我必須回到主人的身邊。」
「夫人!您不能這樣!」蘿拉嚇得跪倒在地,「殿下會瘋掉的!他為了您甚至連大皇子都打了……」
「我也瘋過。但我現在,想清醒一點。」盧恩手指撫過那曾經以為孕育著生命、可卻依然平坦的小腹,「……至少皇女不曾對我欺瞞。」
當晚,一封避開公爵所有眼線、夾在空酒瓶堆裡的秘密信函,藉著負責清運廢物的車輛,緩緩駛出了城堡。
而夜裡,凱勒斯站在夫人房門外,手放在門把上,卻遲遲不敢推開那道門。他害怕看見那顆美麗的綠寶石上,不再倒映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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