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晨光布滿冷意,我做完每日例行的訓練後回房,而我的妻子盧恩緊緊攬著一只米白色的兔子布偶,安穩地在被窩裡做著美夢。
那是前幾日他讓克拉拉替他做的。他拿到的時候,還特地跑到我的辦公室裡,興高采烈地對著我說:「凱勒斯您看,克拉拉說,這只兔子布偶的大小跟重量就跟真的嬰兒一樣。」
那時,我看著公文,心裡卻正煩悶著。可他那對慈愛的眼眸,因為怕碰壞「孩子」而小心翼翼的擁著,對我來說都像是種宣判。
我無法、也不敢想像,如果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懷孩子時,那張笑開的眉眼會變成什麼模樣。
每年此時,是該啟程到北境守著,以免依奴人那幫蠻族趁著冬令到領地裡掃蕩。先前因安塔雷斯冒犯盧恩,而皇帝為護短,僅裁罰一個月的閉門幽禁。
那對猖狂的安塔雷斯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懲罰。他本就是個在宮中目無法紀的莽夫,也許還因不需處理公務而樂得輕鬆。
而昨日,我收到巴席利歐特親筆。他的態度在信中依然不以為意。可與上次不同的是,他讓即將冊封皇太子的安塔雷斯到北境,為他的冒犯做賠罪,也授予我親自「監視」的權力。
這哪算的上什麼賠罪?這分明只是想讓安塔雷斯在冊封禮前,先到北境渡層金罷了。
況且,若準皇太子遭受險境,他順勢有藉口治我一條未護之罪。就連自己兒子的命,也是他的政治算計。這樣的人,就是現在帝國的皇帝。
我與皇女的契約聯姻已簽定,那是我這輩子最沉痛的決定之一。那意味著,我必須親自把盧恩拉下正妻的位置,再親手將卡莉多拉安放於此。
而這名酣睡的少年毫不知情,只是依稀在夢裡喊著我的名。
「晨安,親愛的。」我輕輕提起他美麗的金髮,那氣味依舊是淺淡花香,不似其他女人們的濃烈香水。
「唔嗯……?晨安,凱勒斯。」他在我的喚聲中迷糊的甦醒。
「快起來吧,不是說好今日讓你去城裡當個『小少爺』嗎?」
「是呢。」盧恩揉著惺忪睡眼笑著,慢慢地坐起身,雙手依舊死死護著那只兔子布偶,「好陣子沒離開府邸了。」
用過餐後,女僕們手腳麻利地把他打扮成尋常少年,也把那頭金髮塞進帽沿中。可在那套平民便裝下,仍藏不住他與生俱來的貴氣。
我亦換上一身輕裝,僅讓幾名護衛遠遠跟著。兩人乘著馬車到城內頗具盛名的甜點店。可才剛入座,便看見店外同是外出的哈威爾子爵千金。不過,她似乎沒有預約,僅僅在外觀望。
而我的好妻子竟不顧正與丈夫約會,就這麼直接把人帶入座來。
子爵千金看起來莫約十四、十五歲,與盧恩年紀相仿,兩人似乎是在之前皇女茶會上認識的。她那件天藍色常服既不華貴,也稍嫌過時。可與其他配飾搭配起來,倒也有她獨特的審美。
「夫人,您怎麼會在這裡呢?您只帶著一名護衛嗎?其他侍從呢?您今日是偷偷出來玩的嗎?您有打算舉辦茶會或沙龍嗎?如果舉辦的話,方便邀請我參加嗎?」子爵千金一臉驚訝卻聒噪個不停。
太吵了。
盧恩一臉慌亂,只是一個個回應她的問題:「聽聞,這家店的檸檬塔非常美味……」
「這家店可是連上流貴族都要排上整整一個月的!要不是夫人……我還真是沒有口福呢。」
餐點送上,兩人氣氛融洽的動起餐叉,談吐間甚至還用對方的小名互稱。
「伊思,我聽說,今年皇城很流行那種滿是蕾絲邊的小軟帽呢。」子爵千金一邊小口咬著可口的甜點,眼神亮晶晶地看向盧恩,「若是您的話,以女性的裝扮也十分合適吧!」
她那雙靈動的眼珠,時不時放於我身上。我回望時,那稚嫩飽滿的雙頰立刻湧上薄紅。她羞澀的低下頭,連嘴裡還含著銀叉都未知曉。
十多歲的少女對於男性的喜好,多是來自於浪漫小說中的幻想。高大健壯、具有力量的成年騎士,遠比纖細的美少年更吸引她們。
她像終於鼓起勇氣,害羞地開口問:「伊思,這、這位先生……或許是您的兄長嗎?雖然氣勢有些驚人,但……您的輪廓生得真是好看。」
我尚未開口,盧恩便先笑開了。他輕輕挽住我的手臂,對著女孩說:「他……是我的丈夫。是這世界上最溫柔的人。」
女孩聽聞「丈夫」二字,臉上的薄紅瞬間褪去,轉為一臉慘白。她這才驚覺,能隨意讓人帶入座,且讓店長親自低頭哈腰的「先生」,整個帝國除了皇族以外,還能有誰?
「咦咦咦——!公、公爵殿下!」
子爵千金嚇得差點翻掉手中的骨瓷茶杯,她慌亂地站起身,手足無措地行了一個極不標準的提裙禮,「原、原來是殿下,這身裝扮……我沒認出您來!請原諒我的失禮,我、我竟然對您……」
「坐下吧。」我語氣平淡,甚至帶了點冷,「夫人既然邀請妳入座,妳就陪他把檸檬塔吃完。」
「是、是的……」女孩顫抖著坐回原位,再也不敢抬頭看我一眼,只能埋首安靜地吃,原本酸甜的檸檬塔,現在吃在她嘴裡恐怕跟黃連沒兩樣。
盧恩有些疑惑地看著這突然轉變的氣氛,他歪著頭,對著我輕聲耳語:「凱勒斯,您太兇了,這不嚇著瑟莉莎了嗎?」
「我只是不習慣外人的注視,親愛的小少爺。」我伸手,將他帽沿下漏出的一縷金髮重新塞回去。
這份溫暖讓我害怕。
晚間,我坐在床邊一角,看著盧恩替那只兔子布偶繫上他親手縫製、卻針法凌亂的圍兜,滿足地在雙胞胎女僕的服侍下準備沐浴。
可我的手心裡,還留著那封皇帝親筆信的寒意。
北境、安塔雷斯、聯姻契約、還有這個……自以為正孕育著生命的奴隸少年。
我回到書房對著剛入門匯報的副官下令:
「做好啟程的準備,所有隨行人員的名單我親自核定。安塔雷斯要來『賠罪』,那就讓他來。在北境的風雪裡,很多事情……是不會留下痕跡的。」
這次有皇子隨行,想必旅程中,皇帝不會對我動起殺念。可再怎麼樣,我也要讓他安塔雷斯斷隻手,嚐嚐我夫人受屈辱的滋味。
三日後,公爵府邸前的空地上,上百名精銳騎士已整裝待發。三輛華麗的馬車停在正中央,而那輛鑲嵌皇家龍紋金飾的馬車,更是奢華無比。
「都準備好了嗎?」我拉緊馬韁,看著副官瓦萊雷昂。
「回殿下,物資與護衛皆已就位。只是……」瓦萊雷昂看了一眼後方那輛金燦燦的馬車,壓低聲音,「大皇子帶了足足十箱私人行李,甚至還有兩名隨侍的舞姬。這行程的速度恐怕……」
還真以為是去度假的嗎?
「讓他帶。」我冷笑一聲,「他最好在伊奴人的骨刀下跳著舞。」
此時,府邸的大門緩緩開啟。盧恩在女僕們的簇擁下走出來。他穿著我親自獵得的那件雪白狐皮,帽子邊緣的絨毛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精緻紅潤,而懷裡……依舊緊緊抱著那只兔子布偶。
「殿下。」他小跑著來到我馬前,仰起頭,「請一定,要待在我的馬車旁邊喔。」
我看著他那雙毫無防備的眼睛,心中那股被契約撕裂的劇痛又隱隱作響。我下馬,替他把有些歪掉的帽沿拉正,動作溫柔得連我自己都不可置信。
「我保證。」
將他送上溫暖的馬車後,我翻身上馬,試圖在冷風中淡忘那些心煩之事。
馬蹄踏碎了晨間露水,隊伍緩緩拉長。馬車內,盧恩正對著「孩子」低語;馬車外,我正盤算著該如何在北境的漫天風雪中,懲處安塔雷斯。
與皇女的那紙契約還摁在我的胸口。但我發誓,在他發現我的謊言以前,我會帶他遠離所有威脅過他的靈魂。
而北境的風,已經開始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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