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線在布料上打上收尾的結，又以剪刀斷去剩餘絲線後，少年的嘴角方展笑意。
「做好圍兜了。」盧恩把那條縫的歪七扭八的小圍兜半舉空中，臉上開心的不得了。
侍女長克拉拉慈祥的看著，眉間卻垂了下去。
「以初次做女紅來說，夫人做的很漂亮呢。這是貓……或小狗吧。」
「是兔子喔！雖然有些看不出來，但多做幾次的話會好點的。不只圍兜，還有小小的襪子也——」
少年笑呵呵地拿起針線跟另一塊顏色的絲綢。即使指頭才剛被扎上好幾個洞，他仍與這不熟悉的針腳繼續搏鬥。
「克拉拉，」他歪著頭，勉強縫了也許是鳥的圖案，「懷孩子的話，什麼時候肚子才會大起來呢？」
克拉拉眼色微覷，放下縫到一半的布偶，「這個嘛……夫人身弱，也許沒這麼快呢！」
在嘻笑之間，房門「喀噠」的被推開，凱勒斯入內後，所有下人隨即退去。他走到少年身旁，看著桌上那些針線，還有那條被少年緊握在手的「布料」時，心臟彷彿被上千根針刺入，不禁隱隱抽痛。
「凱勒斯，您看，克拉拉說我做的很好。」
凱勒斯接過那條布料後苦笑兩聲，「既然克拉拉都這麼說了，那一定是的，我親愛的夫人。」
他將圍兜放在桌上，又將少年帶往大床，接著還替他蓋上厚厚一層羊毛毯。
「薇薇安夫人不是說了嗎？你必須絕對靜養。」
「可我已經……在床上待了整整兩天了。連該上的課程都沒有上……」
少年不自知的噘起嘴來，撒嬌的模樣倒讓人不知所措。凱勒斯嘆了口氣後，輕輕握住少年被針扎破好幾個洞的指頭說：「那不如，我們到花園裡走走，如何？」
少年點頭應答，凱勒斯替他披上鬆軟的針織外袍，兩人往花園走去。一路上少年腳步輕快，紮成辮的麻花跟著微幅晃動。雖偶爾有一絲冷風撫過而露出瀏海下的那塊疤痕，但凱勒斯高大的身影卻像一堵牆般，替他擋住了大部分的寒冷。
像這樣的散步時光，倒也算是愜意。
「凱勒斯，」少年蹲在小徑旁，看著從石磚裡冒出的那朵不知名的花朵說：「公爵夫人的職責，是不是每季的開始都要舉辦茶會跟沙龍呢？但我……我沒有舉辦茶會的經驗，我想向艾拉夫人請教一下。」
凱勒斯的目光同放在那朵小花上，思緒卻有些遠離。其實他根本不想管什麼沙龍、茶會，也不想讓任何人跟他的夫人見面，可讓他更煩惱的是——那張與二皇女的聯姻契約。
今日上午，他收到一封從玫瑰宮寄來的信件，那自然是由卡莉多拉親筆。
『致 尊敬的公爵 阿泰爾．帕拉依巴 閣下：
冒昧致函，希望能未驚擾閣下的百忙時光。
承蒙幸運女神之眷顧，我已順利取得那枚西爾萬綠寶石的所有權。關於先前所討論的事項，我重新擬定了更為周全的條件，希望能更符合雙方的期待。
不知近日閣下是否有暇撥冗光臨玫瑰宮？關於這些新的構思，我想若能與您當面交換意見，定能有更完美的定案。
願這份喜訊能為您的繁忙日常帶來些許愉悅。
卡莉多拉．帕拉依巴 於 玫瑰宮邸謹啟』
當凱勒斯看著那張帶著玫瑰香氣的金邊信紙時，手指甚至過度用力而把紙張捏皺。
「凱勒斯？」
一聲呼喚將他拉回現在。
蹲在小花旁的少年回過頭，陽光灑在那條鬆散的淡金色髮辮上，是那樣聖潔而脆弱。盧恩見丈夫久久未語，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些擔憂地開口：
「是在煩惱公務嗎？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沒什麼，只是一些瑣事。」
凱勒斯看著那雙寫滿關切的綠眼，喉頭像被塞進了乾硬的草堆，吐不出半個字眼。他想著，要怎麼告訴這個正期待春暖花開、也期待著孩子降生的少年，他的丈夫即將在神的見證下，親手為另一個女人戴上婚戒？
「關於茶會的事，」凱勒斯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將少年身上有些垂墜的衣衫拉攏，眉眼卻近乎哀求的溫柔，「等我從宮裡回來，之後再請艾拉夫人規劃。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聽薇薇安夫人的話，好好休息。明白嗎？」
「您要進宮嗎？」盧恩的手不自覺地抓緊針織外袍，「是因為……聯姻的事嗎？」
「……是為了去處理一些『公務』。」
凱勒斯垂下眼，不敢直視那雙純真到近乎殘忍的眼眸，「只要處理完這些，就不會再有人能打擾我們。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嗎？盧恩。」
少年輕抿朱唇，露出一個理解的苦笑後，踮起腳尖，在男人冷峻的嘴角落下一個羽毛般輕的吻。
「……好的。」
可這份信賴，在此刻比任何毒藥都還要致命。
「我會乖乖在家等您的。和……孩子一起。」
當黑色馬車駛入皇宮，凱勒斯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步入刑場的死囚。
玫瑰宮的書房內，卡莉多拉已等候多時。今日的她穿著一襲鵝黃色的宮廷長裙，卻襯得那張精緻的臉孔是如何冷傲。在她的書桌上，靜靜地躺著一紙已擬好的契約聯姻書。
「您來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快一些，公爵。」卡莉多拉挑了挑眉，示意女官奉茶，「看來那位夫人的『喜訊』，反倒讓您焦頭爛額呢。」
「他的證明呢？」凱勒斯沒有落座，聲音冷若冰霜。
卡莉多拉也不急惱，指尖輕輕叩在桌面那卷皮紙旁，「這份證明，父皇已經正式轉讓給我。從帝國律法上來說，伊思梅爾．西爾萬現在是我名下的『資產』。只要這場婚禮如期舉行，我會立刻履行『聖約書』中的保護條例。到時，皇兄甚至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條件呢？」凱勒斯緩緩入座，眼眸仍死死盯著那卷紙。
「條件很簡單。婚禮定在明年的初秋之時。我不需要您的愛情，我只需要您在所有公開場合與我並肩而立。至於伊思梅爾……」
卡莉多拉眼色複雜，「就讓他『假死』後換個新身分；或者我將他留在身邊，對外宣稱是我的侍從。總之，在外界眼中，原本的公爵夫人將不復存在。以後有的，只能是卡莉多拉公爵夫人。」
「妳要我抹掉他的存在？」
「這是保全你們與……他的『孩子』的代價。」卡莉多拉站起身，語氣也變得更強硬，「阿泰爾哥哥，您應該很清楚。唯有讓他消失在眾人眼中，你們才得以共存。」
凱勒斯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他腦海中浮現的是盧恩縫製圍兜時，那抹既開心、又對未來充滿期待的笑臉。
可如果抹去盧恩的存在，就意味著他要親手毀掉少年剛建立起來的尊嚴與身分。他要再次把那個少年推入不見光的陰溝裡，只為了換取一份卑微的生存。
此時的他，心裡只想著——至少，他不會再被當成一件物品，隨意成了誰的玩物。
「……我簽。」
凱勒斯睜開眼，藍眸裡平靜無波。
「薇歐莉……無論發生什麼事，妳不得以『主人』的身分強迫他做任何他不願做的事。哪怕是妳，也不能命令他跪下。」
「這個自然。」卡莉多拉帶著嘆息推過那卷白金色契約，「為了守護這顆綠寶石，您可真是把所有的傲骨都折斷了呢，凱勒斯哥哥。」
當凱勒斯在契約上簽下名字時，他感覺到自己靈魂的一部分也隨之枯萎了。
他走出玫瑰宮時，皇城的晚鐘正好敲響。那一聲聲沉重的鐘響，彷彿是在哀悼他即將死去的愛情。
回到府邸時，夜色已深。少年還沒睡，他正坐在壁爐旁的搖椅上，腿上堆了幾本尋常的童書。見到凱勒斯回來，他驚喜地想站起身，卻因為動作太快而有些踉蹌。
「凱勒斯，您回來了。」
盧恩滿心歡喜地撲進丈夫懷裡，絲毫未察男人身上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哀傷。
「凱勒斯。我剛才跟克拉拉談過了，她說等明年春天，蒲公英開滿山坡時，我們可以一起去野餐。到時，我還想在那時候舉辦春季沙龍……您說好嗎？」
凱勒斯緊緊擁著懷中這個既鮮活、又一無所知的少年，將臉埋進他的針織披肩，淚水終於無聲地打濕了蓬鬆柔軟的衣料。
「好呀。」凱勒斯低聲應著，卻心如刀割。「只要你喜歡的，什麼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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