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青,玫瑰宮的廊道迴盪著僕役們趕路的輕微踏步聲。卡莉多拉在時鐘撥向清晨六點的剎那,雙眼準時睜開,沒有一絲睡眼惺忪的渾濁。
而這正是「老祖宗規矩」的第一條——唯有清醒的意志,方有主宰萬物的資格。
隨著她睜眼,厚重的絲絨床帷被兩名侍女拉開,室內僅點燃了七根代表七大天使的長芯白蠟。
「晨安,殿下。」
老女官沙啞而平穩的聲音響起,她手執銀盤,盤中盛著一杯露水。卡莉多拉必須不發一語的將其飲盡,象徵著「洗淨隔夜的凡塵」。
接著,複雜的洗漱程序如齒輪般轉動。
淨臉的水中撒有昨夜採摘的玫瑰花瓣。即使浴室僅有幾步之遙,卡莉多拉的赤足也絕不能觸碰地面。兩名強壯的男僕會抬來鑲嵌金邊的轎子,將她載往浴池,因為老祖宗認為地面之氣會汙染皇家的貴血。
當她坐到餐桌前時,新鮮出爐的餐點已經按照嚴格的幾何位置擺放完畢。咀嚼時不得發出任何聲響,甚至連銀叉觸碰瓷盤的聲響,在規矩裡都被視為粗鄙。
她看著眼前那枚蛋黃呈流心狀態的水煮蛋,以銀叉叉起——那是廚房報廢了數十顆蛋後,才選出的最完美的一顆。
這種生活,每分每秒都像是行走在無形的鋼索上。
『規矩是為了讓所有人記得——皇室的人,與外面的人流著不同的血。』
這是她幼年時,其父皇巴席利歐特親口對她說的話。
可賽拉菲娜卻握著她的手,告訴她——我們與人民並無二異,我們流出的血都是紅的,都是鐵鏽味的。人終有一死,即便是神的長子也逃離不了死神。
年幼的卡莉多拉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天真的回問:『如果血都是紅的,那為什麼要流這麼多人的血,才能維持帝國的金色榮光呢?』
賽拉菲娜當時的表情是身為孩童的她難以解讀的,可現在的卡莉多拉卻懂了。
如果不流別人的血,那就會流自己的血。既然這份榮光必須用血來換,那她就要成為那個握著刀的人。
餐後,她擦拭著未沾染任何食物的嘴角,向一旁女官低聲道:「替我備好問安箋,今日我要親自向父皇請安。」
當她站到父皇所在的露臺時,正巧與安塔雷斯擦身而過。她微微欠身,等兄長離去後才抬起頭。
「好幾日未見了,薇歐莉。」
露臺上的風帶著幾分銳利的冷意。皇帝巴席利歐特喊著代表最親密的真名,眼神卻如鷹隼般明亮。
「給父皇請安。」
卡莉多拉優雅地行禮,「女兒今日前來,是希望能為父皇分憂。關於那頭不馴的野狼……我想,是時候給他套上項圈了。」
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動,「怎麼個套法?」
卡莉多拉不疾不徐,「聯姻。」
「喔?」皇帝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剛才法比安才來過,他想要那個奴隸作為晉升皇太子的贈禮。而妳卻想要親自下嫁給那個殺氣騰騰的表兄?」
「皇兄想要的只是玩物,而我想要的,是公爵家主的權限。」
卡莉多拉直視著父親的雙眼,毫不畏縮,「父皇,公爵的眼神如今已深陷於『西爾萬的綠寶石』之中。若我與他聯姻,在國教律法下,我便是他唯一的正妻。他若想保住那個奴隸的命,就必須對我、對皇室展現絕對的忠誠。」
皇帝冷哼一聲,手指敲擊著欄杆:「阿泰爾豈是能輕易被一紙婚約束縛之人?若給了他駙馬的身分,他的地位將會過高,高到足以威脅皇位。」
卡莉多拉微微抽氣,精緻的編髮裡冒出細微汗滴。她的眼神卻比剛才還要銳利,就如其父般展露出強烈的野心。
「父皇不必多慮,這正是女兒要向您求取那份『奴隸證明』的原因。」
卡莉多拉向前一步,語氣中透著幾分狠戾,「只要那份證明在我手中,那個叫伊思梅爾的奴隸就是我隨時可以『處分」的資產。這不正好?公爵越是迷戀他,這份證明就越能勒死他。」
她刻意壓低聲音,卻精準地拋出最後籌碼。
「父皇,皇兄若真拿走了『西爾萬的綠寶石』,只會激怒公爵,讓他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帶兵攻入皇城;但若證明在我手中,我不僅能維持名義上的婚約來穩定公爵府,還能以此要脅公爵為皇室效命。父皇您想,您是要一隻隨時會咬人的瘋狗呢,還是要一隻被女兒牢牢牽著的鷹鳥?」
巴席利歐特沉默了良久,他看著眼前的女兒,心中暗自驚嘆於她的冷酷與算計。這確實比大皇子那種單純的報復之心要高明得多。
「妳要以此控制他一輩子?」他緩緩開口,語氣隱約鬆動。
「是一輩子,父皇。只要那個奴隸還活著一天,公爵就永遠無法反抗身為『合法正妻』的我。」
卡莉多拉低頭,掩蓋住眼底深處那抹對賽拉菲娜的愧疚與決絕,「這不正是您一直以來最想看到的局面嗎?」
皇帝撚著泛白的鬚,猛然大笑:「哈哈哈——好!薇歐莉,我的女兒。還以為妳對權謀之事毫無興趣,沒想到卻比法比安那庸才更加有野心;也完全不似阿格萊亞滿心只想得到阿泰爾的心。」
「女兒只想替父皇分憂,並不似皇姊那般期盼著無謂的情愛。」
「跟我來吧,女兒。」皇帝領著卡莉多拉到辦公廳內,從書桌最底層抽屜的夾縫中,取出了一卷羊皮紙卷,如伸橄欖枝般地向卡莉多拉遞去。
卡莉多拉欠身收下,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一瞬消散,轉為平時的皇族笑容。
「『西爾萬綠寶石』女兒收到了。那麼,我會以此證明為籌碼,將公爵徹底踩於皇室之下。」
卡莉多拉走出辦公廳,指尖隔著絲絨手套,死死地扣在那卷微微發黃的羊皮紙上。直到走下那座象徵權力巔峰的白石台階,直到四周除了她信賴的貼身女官外空無一人,她那緊繃如弦的肩膀才微微鬆動了一分。
「殿下?」老女官低聲詢問。
「……拿到了。我從父皇手中……拿到了。」卡莉多拉的聲音輕得幾乎被冷風吹散,卻帶著如釋重負的嘆息。
她望向遙遠的公爵府方向。沒人知道這對藍眸剛才的演技,只為了拿到這卷不起眼的紙卷。
這份奴隸證明若在大皇子安塔雷斯手裡,那是用來凌辱的刑具;但在她手裡,則是能讓賽拉菲娜的血脈,以及那個被捧在手心的少年——讓他們兩人得以喘息的保證。
「回宮。」卡莉多拉重新戴上冷漠的皇族假面,「回玫瑰宮,我要立刻草擬與阿泰爾公爵的『正式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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