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
凱勒斯與卡莉多拉幾乎是同時發出驚嘆。而少年信誓旦旦的重複道:「是的……我已有了殿下的孩子。」
卡莉多拉扶著額,好不容易才保持住優雅的眼角,卻仍語帶驚呼的淺笑:「這怎麼可能……男人怎麼會……?難道,西爾萬王室有什麼我不知曉的秘術嗎?」
凱勒斯未發一語,可腦袋裡的思緒飛快翻騰。他身為受過完善教育的上流貴族,自然清楚男人懷孕的機率為零。那麼,到底是少年改變心意,為了阻止他與皇女的契約而說謊,還是發生了什麼他也不清楚的事情?
那信誓旦旦的語氣又是怎麼回事?
這實在令人不知該向少年坦承生物學上的不可能,亦或是守住他綠眸之中映出的堅毅意念。
於是,他摟著少年的腰際,嘆了口氣後向皇女道:「這件事的確出乎意料,或許……得另擇日再繼續談這份契約的事。如您所見,夫人的身體現在極為虛弱,需要靜養。」
凱勒斯扶著少年起身,冷冽的眼眸將帶著審視與嘲弄的目光隔絕在外。
「神蹟也好,秘術也罷,這終究是公爵府邸的私事。我不希望皇城內有任何流言蜚語。」
卡莉多拉優雅地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兩位的『喜訊』了。」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看著相依偎的公爵夫婦,語氣深長地說:「……公爵,我等您的回覆。」
隨著紅火色裙襬消失在迴廊盡頭,接待室內的緊繃感瞬間崩塌。
「殿下……」盧恩剛想開口,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對於自己未經熟慮就無預警的開口,感到極度害怕。
他還沒確認過,要是凱勒斯其實並不想有奴隸的孩子,亦或這件事會傳入皇帝耳中,成為攻擊凱勒斯的把柄。
「盧恩……」
凱勒斯感覺懷中少年的體溫確實比平常高了一些,這雙手即便隔著手套,也感覺到少年在微微顫抖。
他沒有說「你怎麼可能懷孕」,也沒有露出任何懷疑的表情。凱勒斯只是將人打橫抱起,大步往主臥室走去,不忘先對守在門口的溫斯頓厲聲喝道:
「把府邸所有的守衛調到主樓,封鎖消息,誰敢多嚼舌根就直接處死!」
臥房內,盧恩被安置在柔軟的絲絨羽被中。他緊緊抓著凱勒斯的衣角,「凱勒斯,我是不是……做錯了?」
「你沒錯。」
可他其實比誰都清楚,男人不可能有身孕。這極大機率是盧恩因為壓力過大而產生的生理幻覺,或是近期過度勞累導致的官能失調。他回想這幾日房事上的索求的確是過分了,心裡滿是自責,沒有察覺妻子正承受不可承受之事。
所以在這一刻,他選擇陪著妻子一起度過。況且,如果不認下這個「孩子」,少年就會像一條潰爛的繩索般垂墜。若讓他以為自己真有孩子,也許他就不會再把自己看的那般輕吧。
至少,為了那點母性本能。人總會堅強起來的。
少年眨眨眼,看著凱勒斯問:「那麼……您希望,我生下孩子嗎?」
凱勒斯抿緊雙唇,吻上少年的額,語氣極致溫柔:「當然了,親愛的。我和你一樣非常期盼見到孩子的那日。」
少年微微彎起朱唇,凱勒斯也將人摟的更緊。可他想,這個謊到底該怎麼圓,又能撐到什麼時候呢?他無意欺騙,可又於心不忍。他不忍對一個期盼成為母親的少年說:「親愛的,男人是不可能懷上孩子的。」,那實在太過殘忍。
半小時後,府邸的女醫官薇薇安夫人急匆匆地進入房間。她推了推眼鏡,看著床上的少年與一臉嚴峻的凱勒斯,眉頭深鎖。
「殿下,聽說夫人宣稱……」
「夫人最近嗜睡、晨嘔,且體溫持續偏高。」凱勒斯打斷了薇薇安夫人的話,眼神帶著暗示與威脅,「夫人說他懷孕了。我想知道的,是關於如何『安胎』的醫囑,明白嗎?」
身為醫者,薇薇安夫人原本想說「這不符合醫學與生物常識」,但在觸及公爵那幾乎快要殺人的視線時,她硬生生地把話吞了回去。
凱勒斯的手依舊溫柔地撫摸著盧恩的髮絲,聲音卻低得像是在提前宣判:
「薇薇安夫人,我只需要妳仔細檢查,看看夫人肚子裡的『繼承人』是否非常健康。」
這位經驗豐富的女性,瞬間感到這座府邸裡最瘋狂也最純粹的執念。她深吸一口氣,低下頭,避開了那雙充滿期待的、純真得讓人心疼的綠色眼眸。
「……我明白了。」
薇薇安夫人坐到床邊,指尖搭在少年纖細的手腕上。那脈象混亂且虛弱,顯然是心力交瘁的徵兆,但在凱勒斯的注視下,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平靜地問診:
「夫人除了那些症狀以外,還有其他不適之處嗎?」
「唔……下腹裡,總有些悶痛……也許是著床的疼痛。」
薇薇安夫人輕輕按壓盧恩腹部的痛處,確認過應是過度性交導致的疼痛。
可她不敢說。
「夫人的身體確實不穩定,但並無大礙,只要絕對臥床靜養即可。這段期間,請禁絕一切拜訪。還有……請先暫緩閨房之事。我會替夫人開些安神的藥方,還請務必按時服用。」
盧恩終於鬆了一口氣,蜷縮的手指也鬆開。
醫官離去後,凱勒斯命人準備盧恩近日常食用的餐點。兌了草莓果醬、微微酸甜的紅茶,跟烤的鬆軟的奶油司康餅。
「盧恩,你是怎麼發現,自己……有孩子的?」凱勒斯拿起手帕擦掉少年嘴角的麵包碎屑。
盧恩喝了口香甜的紅茶後,緩緩開口:「因為這陣子,唔……房事的次數變多了,而且身為夫人自然就會孕育孩子,我的身體也如書裡所說,有同樣的跡象。」
「……原來如此。」
這下凱勒斯更清楚了,少年完全沒有說謊。他只是……因為從沒有受過正統教育,對於「夫人」這個稱謂有莫名的認知。甚至以為只要成為「夫人」,那即使是男人也有孕育生命的能力吧。
看來,那份與皇女的盟約似乎更不得不簽了,至少他不能讓這樣單純的少年被皇帝轉手到大皇子手上。他不敢想像依照安塔雷斯惡趣味的習性,盧恩會在他手中遭受到什麼羞辱與煎熬。
他看著盧恩喝草莓果茶時那種天真爛漫的神情,心臟彷彿正被烈火烤著。他知道自己正親手為少年搭建一片精緻的森林,而少年卻以為那是通往幸福的階梯。
——現在這樣,就好了……
他在心裡反覆呢喃,像是對魔鬼最虔誠的禱告。
若能拖延一點時間,能拿到卡莉多拉手中的那份證明。哪怕十個月後,他得去搶、去偷、去造出一個孩子來塞進少年的懷裡,他也在所不惜。
他只想少年能安穩地待在他身旁。就算要他成為一個滿口謊言,偏離所學、背棄信仰之人。
凱勒斯倚在床邊,大手覆蓋在少年還微微發燙的額上,聲音溫柔得快落淚,「親愛的,無論那是神蹟還是你的直覺,只要你有想守護的東西,我都會替你守住。」
只要能守住「妻子」與不存在的「孩子」,就算要在地獄之下交易也無可厚非。因為他是墮落於少年身旁的黑色天使,始終都是。往後也會一直是。
凱勒斯腦海中突兀地想起之前在獵場時,自己曾對少年說過的話——你並不屬於任何人,你僅是你自己的。
當時的他說得多麼清高、多麼正氣凜然。可現在,他卻用一個足以毀掉少年的謊言,親手掐死了那份「自由」。
儘管他並不知道,為了守護少年而撒下的謊言,將會把他們兩人推向一條更為艱難的天堂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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