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少年抵達接待室時,凱勒斯與卡莉多拉兩人並無爭執。反倒像在等他。
盧恩行過禮後坐到凱勒斯身旁,凱勒斯隨即像護主般的將手從他腰側環住。卡莉多拉輕啜幾口茶湯,用那雙帶著皇室血統的藍眸掃過對面藍與綠,才緩緩開口:
「今日風和日麗,公爵夫婦的感情真是要好呢,如同前任公爵夫婦一般琴瑟和鳴。」
「這些開場白就省略了吧,皇女殿下應該不是來府上敘舊的,不如就直奔主題。」凱勒斯嘆了口氣,嘴角無奈的繃著。
卡莉多拉發出銀鈴般的輕笑,接著把茶杯放於桌面。
「興許是縱橫沙場久了,公爵總愛直來直往。那麼,我就直說了。」卡莉多拉眼神專注的望著凱勒斯,「請您與我聯姻。」
少年聽聞,心急如焚。本想拽住發狂的丈夫,卻發現……凱勒斯根本沒發作。
「信裡,您已說過。」凱勒斯把少年的腰攬的更攏,「那麼,你們兩個究竟在密謀些什麼?」
「如果您與我聯姻,成為皇室眷養下的駙馬。那麼父皇也許就會放過您的性命吧。」卡莉多拉雙手交疊於腹前,姿態比方才更嚴謹。
凱勒斯語帶調侃的反問:「您是以為,一旦與我聯姻,成了公爵家的共同家主,就能得到公爵家的權限,我的私兵、騎士團,還有——丈夫對妻子的忠誠嗎?您只是想藉此控制我,我為何要交出這些?」
「因為,我可以想辦法拿到公爵夫人的奴隸證明。」
聽到「奴隸證明」這幾個字,凱勒斯的眉宇皺起。這份證明……不是在皇帝巴席利歐特的手上嗎?那他又怎肯輕易交出能羞辱凱勒斯的東西呢?
「不可能,巴席利歐特怎麼會輕易把那份證明讓渡於您?」
「那麼,讓渡給皇兄安塔雷斯就可以嗎?」
凱勒斯突然怔住眼,思緒一轉想起了狩獵季那天。
——父皇最近已經在擬定冊封皇太子的詔書了,也就是說,不久之後,您就得對著我行叩拜大禮了。到那時……這顆珍藏起來的綠寶石,恐怕就得換個地方展示了。
那天,安塔雷斯確實這麼說道。這表示他一直想向皇帝求得少年的奴隸證明嗎?
儘管凱勒斯隱約察覺,那怕只有一天,只要那份證明尚存於皇帝手中,那麼,這個少年就不算完全屬於他的。這也是為什麼凱勒斯總是這麼害怕失去盧恩了。因為他根本沒有自己妻子的「擁有權」。
是啊,只要一道皇命,或一個響指,就能讓這座公爵府邸的榮光化為烏有。少年當然也能隨時以皇室資產的名義收回。
這該死的皇室、去他的神之長子,去你媽的國教信仰,至今連少年的靈魂都不肯承認。到頭來,竟然連一紙合法婚書都簽的像張租借契約。
對了,婚姻的合法性必須建立在「伊思梅爾.西爾萬」是個「自由人」的前提之上呢。
可奴隸,怎能算是個人呢?
「該死的言靈權……那老東西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你賜婚給我。他只是想等著某天把你當件東西收回去,好更加羞辱我、好欣賞我崩潰的可笑模樣。」
凱勒斯甚至開始恨自己——恨自己當初帶兵打仗,就為了博取與阿格萊亞的婚約;也恨自己為什麼讓這套黃金律法運行得這麼順暢。
當初不如就讓西爾萬的五千鐵騎踏進帕拉依巴的大殿,讓那隻老狐狸跟他的小崽們「不小心」死在王座上,他再以公爵的身分出來收割戰局算了,至少這樣就不算弒親、弒主,還能名正言順的直接改朝換代。
可他搖搖頭,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眉不再如方才那般銳利。
「就算巴席利歐特真的把他讓渡給您,您又怎麼保證,您不會再把他轉讓出去?」
卡莉多拉一臉從容,似乎早就有備而來。她輕輕拍手,門外隨侍的女官立刻呈上一個以黑檀木製成、雕刻著繁複花紋的長盒。
盒蓋開啟的瞬間,一股香草與蠟印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卡莉多拉從中取出一卷泛著微光的白色皮紙,那紙張質地細膩如瓷,邊緣鑲著神聖的白金滾邊。
「這是從『聖座大教堂』內取出的『永恆聖約書』,公爵應該很清楚這代表什麼。」
凱勒斯的瞳孔猛然收縮。
那是唯有高等貴族才准動用的誓約之紙。在大主教火漆印的見證下,契約內容僅受約雙方知悉。一旦簽署,其權威將凌駕於世俗律法之上,直達天廳,連皇帝與大主教都無權過問。
「您應該很清楚,一旦在『聖約書』上落筆,這就不再是凡人的遊戲。我已經在這上面簽了名,並向首席大主教拉斯托起誓。」
卡莉多拉指著契約末端那抹鮮紅的聖堂火漆印,「只要我從父皇手中拿到奴隸證明,我發誓我會在神靈的見證下,宣誓終身僅持有該物而不隨意讓渡他人。作為交換,我需要您配合我,演好這場名為聯姻的戲。」
她看著凱勒斯,眼神隱約帶著惋惜:「這是我能給您的、唯一的合法保證。您要為了那紙虛無的『擁有權』繼續戰慄,還是跟我合作,給他一個真正自由的機會?」
凱勒斯收回那隻環抱少年的手,身體向前傾,雙手攏著撐在下頷。
他在思考,還在猜疑。他盯著那卷泛著神聖微光的白瓷皮紙,腦中幾乎快攪成一團爛泥。
幾分鐘前,他還在心裡詛咒他信仰以久的國教,恨不得親手燒了那座大教堂;可現在,這份凌駕於皇命之上的「聖約」,卻成了他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這是多麼諷刺啊。他信奉了大半輩子的信仰一直在羞辱他的妻子,而他唾棄的教條現在卻在眼前誘惑著他。
「永恆聖約書……」凱勒斯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幾個字,聲音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
在國教的教義中,於此紙上立約等同於在神靈面前攤開靈魂。毀約者會被剝奪教籍,在死後不得進入神國,這對極度重視名譽與信仰的貴族來說,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處罰。
那為何卡莉多拉要以如此慎重的態度對待一份奴隸證明呢?他左思右想,也僅能找到那個答案。
「……是因為我母親嗎?」
卡莉多拉聽聞關於賽拉菲娜時,那張一向從容冷靜的完美笑容,總會不可抑制地泛起一瞬明顯的哀慟。那雙銳利的鳳眼微微垂下,像是無法直視凱勒斯那雙與賽拉菲娜極其神似的藍色瞳孔。
「……是。」她帶著幾分歉意答道:「父皇奪走了原本屬於賽拉菲娜姑姑的帝位,甚至還……奪走了她的生命。」
卡莉多拉的手指緊緊拽住自己的火紅禮裙,「她是帝國最耀眼的玫瑰,是引領我的嚮導……身為殺害她的凶手的女兒,我體內流淌的血,無時無刻提醒著我的卑劣。」
她抬起頭,眼眸裡原本的權謀算計褪去,換成更為堅定的目光:
「我保護您,不只出於血緣。這是我對賽拉菲娜姑姑唯一的贖罪方式。我不能讓她想守護的人死去,更不能看著您像她一樣,被父皇玩弄於鼓掌之間。」
凱勒斯看著她,那雙藍色的眸子在夕陽殘影下晶亮透徹。他原以為這是一場獵人與獵人間的博弈,卻沒想到,對面的獵人竟然是為了守護他而披上偽裝。
「所以,您不惜動用『聖約書』,不惜承擔巴席利歐特的罪名,也要幫我拿回伊思梅爾的自由?」
「是的,因為他是屬於您的。如果您因為失去他而瘋狂,或者為了他去送死,那賽拉菲娜姑姑的枯萎就真的白費了。」
卡莉多拉推過那卷白金色的契約,語氣決絕:
「我不信神,公爵,我只信服『絕對的權力』。簽下它。我們聯手,在互相殘殺的皇室中,至少還能苟且偷生。就算父皇想收回伊思梅爾,他也得先有本事跟大主教、跟全帝國的信徒宣戰。」
凱勒斯沉默片刻,隨即反問:「……若契約能多加一條條款,『即使伊思梅爾.西爾萬失去公爵夫人之位,只要他仍存活的一天,便享有貴族的基本生活權。』,若可以加上這條的話,那……我同意簽屬。」
「當然可以。我本就不打算干涉他的處置,就算您想讓他假死,帶他隱居山林,亦或藏於府中,一切行為皆與我無關。」卡莉多拉對凱勒斯提出的條件不以為意,不如說她早有預料。
少年看著兩雙藍眸相會,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襟,那裡的心跳聲快得幾乎讓他暈眩。
他是聽到了他們的告解與盤算。但他腦袋裡盤旋得最兇的念頭卻是——對凱勒斯來說,他是這麼重要的嗎?重要到皇女必須動用最高級的神聖契約來保證他們之間的交易?
可若凱勒斯與皇女聯姻的話,那他腹中之子該怎麼辦呢?孩子會……像他一樣,是個私生子嗎?他深知私生子的待遇為何,也明白不會有人承認其身分,就算凱勒斯真認了這個孩子,也不會改變孩子出身。
他不想孩子出世後,像他這般被所有世人唾棄。
盧恩輕輕摸向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眼神從恐懼逐漸轉變為一種強大的責任感。
凱勒斯已經失去了家人,還因為娶奴為妻失去了所有屬於貴族的尊嚴。但,假若這個孩子真的存在……那也許會是他們兩人最後的慰藉吧。
少年的綠眸燃起了一簇小小火苗,那是不懂政治、不懂權謀的純真靈魂,在極端壓迫下生出的「護崽」本能。在凱勒斯準備落筆簽署那份神聖契約前,他深吸一口氣,彷彿推開了簾幕。
「殿下,請等一下。」
少年的聲音在接待室中響起,雖輕,卻帶著難以忽視的韌性。凱勒斯握著羽毛筆的手停在半空,墨水在筆尖搖搖欲墜,像是一顆即將落下的淚滴。
「夫人?」凱勒斯轉過頭,藍眸裡盛滿了疑惑。
盧恩將手輕輕覆在微涼的小腹上,那裡明明只有一片平坦,他卻彷彿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脈動。
「殿下,這份契約……不能簽。」
「為什麼?」卡莉多拉挑起眉,語氣微冷,「伊思梅爾,這是我能給公爵唯一的生路,也是給你的自由。難道你寧願等到大皇子拿著證明來強索你,才肯低頭嗎?」
「因為這份契約裡,還少算了一個人。」1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NO7NJwMj
他看著凱勒斯,一字一句地說:
「我……懷孕了。這腹中……已經有了公爵家的下一任繼承人。」
此話一落,接待室內的死寂,密密麻麻地泛起不可視的針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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