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搖晃著杯中茶水,使其成漩。隨後放下瓷杯,緩緩開口:
「我與公爵殿下只是……遵從皇命罷了。他又怎麼願意……對我真心相待呢?不是嗎?」
「啊……這、我我……不方便……揣測。」
少年輕撫著柔順的白狐皮,綠眸轉呀轉,又楚楚地看向賽爾克。二皇子猶疑一會兒後命其他下人退去,盧恩才又輕聲開口:
「您知道嗎?皇女殿下打算與公爵殿下結為連理。」
「……果然啊。」賽爾克的眼神突然鋒利,隨後怔著眼,又轉回原本略顯笨拙的眉眼。「啊……是、是這樣嗎?……皇姊她……這樣打算呀?」
「要是這樣的話,皇女殿下將會擁有公爵家的權限,以及私兵。權力也會比現在更高……」
盧恩地眼眉略顯哀愁,緊抓著自己的雙臂,顫抖地說:「興許大臣們就會推崇皇女上位了吧……到時……啊!萬分抱歉,是我說太多了,請您當作沒有聽見吧!」
少年神情慌張,連忙站起欠身,激動的連額前碎髮都凌亂不堪。賽爾克只是沉默片刻,掐緊手中的羊毛毯,嘴唇微微張開:「我、我我什麼也……沒有……聽見。」
盧恩這才抽了口氣露出微笑,行過禮後告別沉鐘閣。
隔日一早,管家溫斯頓將收到的信件擱放在盧恩的書桌前。盧恩用過早餐後回到書房,以拆信刀劃開那封來自凱勒斯的信函,看見那沉穩中微微放蕩的字跡時,嘴邊不禁展露笑意。
『致 我摯愛的夫人 盧恩.帕拉依巴:
見字如面。離家數日,我暫時居留的費倫領已迎來冬藏之初。此地居民正為舉行祭儀,集市燈火徹夜不熄。每當我看見領民於篝火旁與愛人相擁、祈願共度寒冬,便不由得憶起我們在索蘭德月下共舞的情景。
近日公務紛繁,未能陪同你練習舞蹈課,實感歉疚。待我歸府之日,我們再換上輕裝,如同往常那般去城內微服巡視吧,我的「小少爺」。
身處異地,我唯有反覆翻閱你的回信,方能消解思念之愁。幸而再過二日即可回府,終能親自照料我的夫人。
往常那些瑣碎的叮囑,我便不再贅述。唯有一事:聽聞府內騎士近來頗為浮躁,總纏著要你觀摩那枯燥的鬥爭。你若覺其聒噪、擾了清興,無需遷就,直接命其前往訓練場加倍操練即可。
願戰神亞格利斯的堅盾守護你的寧靜,亦願府邸的每一寸光陰皆能令你舒心。
你永遠的丈夫
阿泰爾.帕拉依巴 於費倫領地親筆』
盧恩嘆了口氣後將信紙折回原樣,一樣放在右層抽屜裡,見門外有動靜便收起方才的一瞬擔憂。
「夫人甚是開心呢。」女僕蘿瑟兒端著一壺剛沏好的紅茶還有一小盤茶點進門,將托盤上的放置於紅木書桌上。
「嗯,是呢。殿下就快回來了。」
「哎呀,小別勝新婚嘛。」
「蘿瑟兒!」一旁候著的蘿拉不禁出聲喊道,嚇的蘿瑟兒趕緊摀住自己的口,圓滾滾的褐瞳像暈了般不停打轉,少年只是如風般輕笑兩聲,並無怪罪。
「我我我、先去替夫人挑要去玫瑰宮的服裝。」蘿瑟兒見狀一溜煙的馬上逃離書房。留下扶額嘆氣的姊姊蘿拉。
盧恩眼角看著另一封前幾日送來的邀請函,綠眸隨即暗沉。
經過多日深思熟慮,他的確找不到任何能守護凱勒斯的方法。只要他是奴隸夫人,那他就永遠是凱勒斯的汙點,甚至是讓凱勒斯陷入危險的弱點。那不如就讓凱勒斯成為皇室的駙馬,至少在政治上還可以受到皇女卡莉多拉的庇佑。
公爵府的黑馬車又前往金碧輝煌的宮殿。車輪壓上玫瑰宮的白石地磚時,玫瑰花香迎面撫來,少年卻覺得這香氣濃郁的令人窒息。
盧恩由蘿拉攙扶著踏下馬車。今日的他穿著一身代表公爵家的藏青色禮衣,白狐皮毛也隨著秋風微微顫動。少年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宛如一株在風雪中強撐著不肯折斷的冰柏。
卡莉多拉正坐在涼亭中,纖長的指尖優雅地捏著銀質小匙,攪動著杯中澄澈茶湯。見到少年到來,只是微微挑眉,保持著皇室的傲慢。
「公爵夫人,看來這幾日的考慮,並未磨平您的意志。」
「讓殿下久等了。」盧恩落座,眼色與其正面交鋒,「我今日前來,是為了回覆您的『提議』。」
卡莉多拉放下茶匙,使幾個眼色讓下人離開。
「噢?我洗耳恭聽。」
「我答應您的要求。若是為了保護公爵殿下,這份名分……我並不眷戀。」盧恩自嘲地苦笑,指尖摩挲著那枚藍寶石戒指,「但我有一個請求。」
卡莉多拉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藍眸微微瞇起,「請求?伊思梅爾,你似乎忘了自己的立場。」
「是,我的確斗膽,可我希望您從陛下手中拿走我的『奴隸證明』。既然您想與公爵家聯姻,那麼您的父皇手中就不該握著能隨時摧毀公爵名譽的籌碼。」
涼亭內的空氣瞬間冷凝。卡莉多拉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半晌後才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親愛的公爵夫人,您可真是天真得可愛。即便我拿到了證明,您又如何保證,我不會成為下一個威脅您的人呢?不過換了一雙手握著韁繩,馬兒依舊是馬兒。」
「我相信您。」
盧恩抬起頭,語氣沉穩:「如果您真的如您所言,如此崇拜且愛戴賽拉菲娜大人,那您一定不忍心看著她的唯一血脈,被那些骯髒的手段徹底毀掉。」
卡莉多拉原本嘲弄的神情在聽到「賽拉菲娜」的名字時,出現了一瞬間的裂痕。她看著盧恩,彷彿透過這個纖細的少年,看見了當年那位同樣為了守護所愛而義無反顧的女子。
「……你在賭我的慈悲心?」
「是,我是在賭。」盧恩放低聲量,「如果您不與公爵聯手,這座皇城遲早會讓公爵府坍塌。而我……我願意成為那塊墊腳石。」
卡莉多拉沉默了許久,指尖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最終,她站起身,親自為盧恩斟了一杯茶。
「這杯茶,算是我對這份『傲氣』的敬意。」
卡莉多拉坐回原位,「父皇那裡,我會親自去提。但——當公爵披上皇室的婚服時,這份痛苦,你受得住嗎?」
「只要他能活著。」盧恩端起茶杯,茶湯滑過喉嚨,苦的讓他想落淚,卻依舊維持著完美的微笑,「我什麼都……能受得住。」
少年清楚,這是一場與魔鬼的交易。當他步出玫瑰宮時,斜陽已將影子拉得極長。他看著那片如血的晚霞,心中默默倒數著。
——再過兩日,凱勒斯就要回來了。
到那時,他該如何對著那個滿心掛念他的男人,親手撕碎這場編織到一半的冬日美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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