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邸又來迎一個忙碌的早晨。自凱勒斯前往公爵領後已過七日。身為公爵夫人的盧恩自然代理了家主的權限。
少年在書房裡把溫熱的封蠟壓上公爵家的家徽,那抹狼首圖騰漸漸冷卻。
「溫斯頓,要贈與二皇子殿下的禮物備妥了嗎?」盧恩收起印章,將信件遞給一旁候著的老管家。
「回夫人,禮品已備妥。按照您的吩咐,選用了頂級的煙燻冷杉香膏,以及工匠製造的水晶放大鏡。請問要將這封信件一併放入盒中嗎?」
「是的,麻煩你了。」
盧恩應答後,便回房讓雙胞胎女僕替他裝扮。女僕姊姊蘿拉正替盧恩梳理那頭如絲般的金髮,而妹妹蘿瑟兒則捧著那件新訂製的正裝笑笑地說:「夫人夫人!您看這領口的銀色滾邊,繡工多麼細緻呀,這晶透的光澤簡直像是清晨凝結成的露水呢。」
「待會再搭配那條白狐皮領巾吧!您說好不好呢?夫人。」蘿拉忍不住出聲。
少年乾乾地笑了兩聲,看著鏡中的自己越發精緻,心裡倒也感嘆,不知怎地想起二皇女卡莉多拉的話。
——你不也從戰敗國的奴隸,成了帝國最令人稱羨的公爵夫人嗎?
少年垂著眼點頭,放任金髮在少女們手中纏繞成辮。當墨綠的高領禮衣穿著在身,腰帶將纖細的輪廓束出挺拔的英氣;象牙白的斗篷披掛在肩,配上那圈蓬鬆柔軟的白狐皮毛,尚為青澀的少年站在鏡前,竟隱隱透出了幾分威嚴。
「夫人真是……太美了!」蘿瑟兒發出夢幻般的感嘆,「夫人的母親,一定也是位大美人吧!」
「蘿瑟兒!」
蘿拉急忙喝止,瘋狂使著眼色。蘿瑟兒猛然驚醒,臉色瞬間慘白,雙膝一軟便跪了下去,「夫人,是我失言無禮……請、請您懲處……」
這圈白狐皮毛真的很暖,暖得讓少年幾乎忘了,他與母親在洗衣房的冬日裡,雙手被刺骨的冰水凍的滿是龜裂,回到小偏房連熱水都沒得用。
「抬起頭吧,我沒生氣。」盧恩平靜地開口,眼裡卻掠過一片自嘲的冷霧,「還要趕著……準備去皇宮呢。」
他並沒有怪罪蘿瑟兒,只是更為明白了。儘管身分改變了,但出身是一輩子的,他永遠都是那個西爾萬國王與女僕的私生子。而這身華貴的外表,是他為了凱勒斯披上的戰袍。
他並不是真正享受凱勒斯給他的榮華富貴,只是身為公爵夫人,他不能再穿著粗製濫造的麻衣、不能親自收拾餐盤,更不能在面對敵人的惡意時,露出半點屬於「奴隸」的怯弱與退縮。
這身衣服,是為了讓皇宮裡那些豺狼知道,阿泰爾.帕拉依巴的妻子,絕不是一塊可以隨意揉碎的碎布。
公爵府的黑馬車緩緩駛出大門。車輪碾過石礫,發出「喀拉」的聲響。盧恩與蘿拉坐在寬敞的車廂內,綠眸看著那件以絲綢包裝的回禮。這一次,目的地不是玫瑰宮,是那座顯得有些冷清的「沉鐘閣」——二皇子賽爾克的住所。
空氣隨著馬車的行進變得愈發稀薄且沉重。盧恩戴著純白手套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賽爾克信中的內容。
那對「愛情鳥」的詛咒還在耳邊迴盪,而他準備的回禮,則是另一種形式的試探。
當馬車停在沉鐘閣的大門前時,盧恩深吸一口氣,將眼底最後一抹動搖隱藏。他推開車門,手搭在女僕蘿拉手上,終於踏入了這片由影子構築的領地。
「請通知二皇子殿下,」蘿拉對著門口那名眼神陰冷的侍衛開口,「帕拉依巴夫人受贈謝禮,特來回訪。」
過了一會,侍從將少年帶往接待室。
接待室內的空氣顯得有些凝滯,比起玫瑰宮那種甜膩的香氣,沉鐘閣裡瀰漫的是一種陳舊木材與墨水乾涸的氣味,甚至帶著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潮氣。賽爾克此時正坐在沙發上,膝蓋上蓋著厚實的羊毛毯,手裡握著一本封皮破損的古籍。見到盧恩步入室內,他手忙腳亂地想站起身,手中的書卻「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公、公爵……夫人……您、您怎麼親自……來了?」
盧恩優雅地欠身行禮。他示意蘿拉將禮盒遞上前,語氣平穩有禮:「殿下的厚禮令我受寵若驚。在那對『愛情鳥』面前,這點回禮微不足道,還請殿下切莫嫌棄。」
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畏縮地游移,聲音依舊帶著那股讓人焦躁的口吃,「謝、謝謝……您上次的幫、幫忙……」
賽爾克伸出那雙顫抖的手,接過禮盒。就在指尖相觸的一瞬間,盧恩屏住了呼吸,他仔細觀察著那雙手——指甲修剪得參差不齊,皮膚看起來蠟白無力,手腕那處青筋,怎麼也不似捧著書本捧出來的,卻在袖口邊緣若隱若現。
「這是、是……香膏嗎?我很……喜歡……」
賽爾克打開盒子,嗅了嗅那股冷冽的雪松味,隨即露出了那種有些憨傻的笑容,「哇啊……還有、放、放放大鏡,真、真是……太棒了……」
「殿下喜歡就好。聽聞殿下飽讀詩書,才戴了眼鏡。思慮過後,猜想放大鏡能讓東西看得更清楚,也許……您會喜歡。」
「當、當然了,有些東西的確……難以看清……」
盧恩坐到賽爾克的對面,目光掠過四周。這間接待室簡陋得不像皇室成員的居所,牆角甚至還積著些許灰塵。但盧恩總覺得,在那層「平庸」的表象下,有無數雙眼睛正從陰影的深處窺視著自己。
「聽聞……殿下平時深居簡出,除了讀書,似乎很少參與宮中的茶會?二皇女殿下前些時日還向我提起,希望大家能多聚聚。」
聽到「二皇女」三個字,賽爾克的肩膀明顯縮了一下。
「皇、皇姊……她太、太耀眼了……」他低下頭,撥弄著手中的書籤,語氣有些失落,「我、我不適合那樣的地方……我、我只是個……沒用的……廢物……」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請殿下切莫妄自菲薄。」盧恩喝了一口侍從端上的涼茶,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看著眼前這個瑟縮的皇子,心中卻響起艾拉夫人的警告。他決定不再迂迴,微微前傾身體,直視著賽爾克的眼睛,壓低了聲音:
「就像那對愛情鳥。殿下說它們象徵永恆的守護,但……如果鳥兒其實無法守護對方呢?」
賽爾克撥弄書籤的手停住了。他緩緩抬起頭,那抹原本呆滯的眼神裡,竟一瞬間閃過如刀鋒般冷冽的鋒芒。雖然他很快就恢復了那副卑微的模樣,但那股從腳底竄起的寒意卻告訴盧恩——他猜對了。
「夫人……說的話……太、太深奧了……我、我不懂……」
ns216.73.216.3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