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看著二皇子送來的禮物，心中滿是惶恐。他的視線回到艾拉夫人身上，對方僅點頭示意他打開。
他小心地掀起那塊黑色絲絨布、翻開盒子上蓋——
「……一對小鳥雕刻？」
盧恩歪著頭發出悶哼，順手拿起附上的信件，卻被信上的字跡嚇著。
『致 尊敬的公爵夫人 伊思梅爾．帕拉依巴 閣下：
幽香之氣繚繞於心，日前於御花園中承蒙夫人慷慨相助，那份明理與謙和至今令我銘記於心。
遺憾先前因公務繁忙，未能及時在您的新婚大典送上微薄賀詞，深感歉疚。為此，我特意尋得一尊由白石雕琢之「愛情鳥」，此物在古老傳說中象徵永恆之守護。願此禮能代我祝願閣下之婚姻如破曉之光，始終溫暖且圓滿。
願愛之神維納斯保佑您。
二皇子，賽爾克．帕拉依巴 謹啟』
那行雲流水的筆跡，幾處轉折隱約透著優越感。誰能想到那個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總是畏畏縮縮的二皇子，竟能寫出如此瑰麗且工整的字體？
艾拉夫人仔細盯著盒內的鳥形雕塑，喝了口茶後慢慢開口：「愛情鳥象徵著終身的一夫一妻制。就字面意義而言，這確實是份挑不出毛病的賀禮。」
「這真的只是祝賀嗎？」
「這句話太難回答了。」
若是那個口吃、笨拙的二皇子的話，也許真的只是一份單純的賀禮吧。可若賽爾克真如盧恩所言，所作所為皆成戲，那這份禮究竟又該如何解釋呢？
少年的指尖撫過那對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鳥兒。它們依偎在一起，羽翼交疊，彷彿這世間沒有任何力量能將它們分開。
「愛情鳥……」盧恩低聲重複著這個詞。
艾拉夫人放下茶杯，灰綠眼眸在那對雕塑上停留許久。身為在宮廷鬥爭中活下來的老手，她從不相信巧合。
「夫人，您知道愛情鳥除了象徵『永不分離』外，還有另一個習性嗎？」艾拉夫人的聲音低沉。
盧恩搖了搖頭。
「這種鳥極其依賴伴侶。若其中一隻死去，另一隻往往也會因為過度悲傷而停止進食，最終消瘦而死。」
艾拉夫人伸出手，點了點那對看起來溫潤如玉的雕塑，「比起祝福，不如說更像『詛咒』。」
書房內的雪松薰香似乎變得有些刺鼻。盧恩看著那對鳥兒，突然覺得它們那雙以黑曜石點綴的眼睛，正冷冷地嘲笑著他的天真。
「他知道二皇女找過我了。」盧恩猛地意識到，「他在看戲。他想看我是會為了保住殿下的命讓出位置，還是會像這對鳥一樣，抱著那份『唯一的愛』一起死去。」
「您很聰明，夫人。」艾拉夫人替盧恩沏了杯茶水，「既然收到賀禮，這下您不得不回禮了，二皇子還真是算計的好好的。」
「……真是瘋了。」盧恩握緊了手中的信紙，嘴邊不禁嘆了口氣。
晚上，艾拉夫人先行離去，府邸的溫度比前幾日還低。少年待在主臥房，床邊擺滿各式文件隨意凌亂。
盧恩笑了一聲，自嘲著至少紙張讓這張大床看起來沒那麼空曠。
「凱勒斯……」他放下文件，往凱勒斯的枕頭更靠近，「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平安活下去？」
偌大的房裡沒有回應，僅多出一聲嘆息。
隔兩日，管家溫斯頓遞給盧恩一封由凱勒斯寄出的平安信。他拿起書桌上的拆信刀俐落的打開，裡頭的字跡一如既往的嚴謹，卻在每一筆勾勒的末端，帶著一種野性般的揮霍：
『致 我摯愛的夫人 盧恩．帕拉依巴：
展信安好。
離家數日，公爵領的峻嶺已染上初雪的白痕。每逢北風凜冽吹拂，我思所往，皆是你於宅邸壁爐旁靜謐的剪影。
領地之冬令整備已臻完備，倉儲充實，柴薪無虞。前些時日囑託裁縫訂製之冬裳想必已抵府上；另有幾張我於秋狩之際親手獵得的白狐錦皮，質地溫潤，願其能於隆冬降臨時，為你阻絕一切不經之寒。
雖公務纏身，然餘對你之眷戀未曾稍減分毫。府中僕從與騎士若有任何悖離禮法、怠慢職守之舉，切莫隱忍，直接交由溫斯頓處理——但凡無禮之徒，立即逐出府邸。你的威嚴，即是我的意志。
此外，請務必珍重身體。晨昏之際寒氣入骨，記得披上皮草披肩以避風邪。入眠前，叮囑溫斯頓為你準備一杯兌了蜂蜜的熱牛乳，以助安神。至於艾拉夫人的刁難，你無需與她爭辯，只需待我歸來處理，我自會讓她學會如何收斂那不合時宜的脾氣。
願戰神亞格利斯的堅盾守護你的康健，亦願這座府邸的每一寸光陰皆能如你所願。
你永遠的丈夫
阿泰爾．帕拉依巴 於公爵嶺地親筆』
「真是的……怎麼又是……」
——怎麼又是這種如情書般的平安信。
盧恩搧著臉上熱氣，默默的把信件收到右方抽屜。正巧設計師瑪莉夫人也到府上，少年帶著雙胞胎女僕穿過長廊，來到光線明亮的私人衣帽間。而寬敞的室內早已被數座覆著絲絨的木製衣架佔滿。
「哎呀——這件白狐狸圍巾很襯夫人的髮色呢！這件也請試試吧，夫人。」瑪莉夫人誇讚不已。
大衣、正裝、常服，甚至是厚實的羊毛針織衫。一旁的雙胞胎女僕早已兩眼發光，手腳俐落地接過瑪莉夫人遞來的配件，時而驚呼、時而讚嘆，這讓被各種華服包圍的少年更顯得侷促不安。
「怎麼這麼多呀……這都是我的嗎？」
「當然囉！公爵殿下對夫人極為上心呢！殿下囑咐我每一件襯衫上都要繡上銀線暗紋，方可襯托夫人的高潔氣質，且每一件大衣的袖口都隱藏了公爵家族的家徽刺繡。這哪裡是冬裝呀？簡直是被殿下的雙手擁抱一樣，就怕半點寒氣侵擾了夫人呢。」
顯然瑪莉夫人是說得忘我了，只管拿起服裝不斷聒噪。少年如更衣娃娃般，任由設計師跟雙胞胎女僕精心裝扮。可他看著整排的精緻冬服時，鼻尖卻酸澀的發紅。
這樣的愛，令人沉溺，卻也重的讓人害怕。
即便少年已擔下公爵夫人的重擔，卻仍未改變他身為奴隸的事實。只要他的奴隸證明尚在皇帝手中，這份愛就如冬日風燭，隨時可能會熄滅。
ns216.73.216.37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