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的,各個僕役把公爵府邸上下打掃得一塵不染,大廳的吊燈也替換成最新訂製的水晶款式,馬廄地板那處已有三個月的破損也已請人修繕完成。
府邸的氣氛緊繃許多,畢竟家主凱勒斯即將歸來。
「溫斯頓,如果殿下的馬車抵達的話,請一定要馬上來通知我喔。」少年抱著府邸的紀錄本不斷翻閱,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採買清單與訓練開銷上滑過,確保家裡每一處都受到妥善管理。
「當然了,夫人,請放心。」管家笑了笑,鞠躬後先行離去。
盧恩到窗邊倚著稍喘口氣,晨光映進綠眸裡閃閃發光,卻遮不住眼底淡淡的青色。
這十日,他幾乎踏遍了府邸的每一個角落。
例如昨日,他先是去了大廚房,那裡正為了府邸上下的百人餐點忙得不可開交。主廚正對著新進的學徒咆哮,直到看見那件墨綠色披肩出現在門口。
「夫人!」主廚趕忙擦了擦手。
「拉姆齊,明晚的野味多備一些杜松子與迷迭香,殿下似乎喜歡那種調味。」盧恩輕聲叮囑,隨後看向一旁凍得雙手通紅的洗碗女僕,從懷中取出一小瓶藥膏遞過去,「這藥膏很好用,晚上休息前抹一點吧,這兩天辛苦你們了。」
那女僕呆住了,看著那瓶昂貴的藥膏,眼眶微紅地低下頭。在貴族社會裡,從來沒有人會去注意一個洗碗女僕的手。
接著,少年又頂著寒風去了騎士訓練場。那群鋼鐵漢子正揮汗如雨,見到纖細的少年走來,隊長康拉德揮手示意停下。
「夫人,今兒風大,您不該來的。」康拉德雖恭敬,語氣卻硬邦邦的。
「康拉德,黑曜騎士們是公爵最鋒利的劍,我只是想確認冬裝的護甲內襯是否都加了防風的皮革。」盧恩不卑不亢地直視著高大的騎士,眼眸清澈見底,「殿下在信中提到,邊境的寒風更勝皇城,我不希望他的騎士在作戰前就被凍傷。如果有短缺,請務必呈報給我。」
康拉德僵了一下,隨即重重地捶了一下胸口行禮,眼神中的輕視消散了不少,「感謝夫人的細心,我們定不負大人與您的期待。」
回到主屋時,少年的靴角沾了些泥,但他並不在意。
「當公爵夫人怎麼就這麼忙呢?」
當然忙了。公爵府的地位僅次於皇宮,除了一般貴族該有的僕役以外,還有規模較大的訓練場、騎士團等等,管理上自然繁雜許多。這裡不僅是一座宅邸,也是帕拉依巴插在帝國心臟的一柄重劍。
盧恩雖已習得如何看財務稅收,但府邸上下仍是由管家溫斯頓協助處理,他只需要確認內容及決定即可。但這種「決定權」本身,就是一種沉重的重量。
這十日說來不短也不長,卻足以讓他體悟到成年人所負的責任是如何重大。
很快的,府邸前傳來戰馬「疾風」的嘶吼,盧恩接獲通知隨即前往大廳。他看著凱勒斯一人歸來,不見其下屬及侍從。
「殿下,歡迎回來。但……其他人呢?」
「還在後頭,」凱勒斯的髮梢帶著一絲風塵僕僕,指腹撫上少年手背後輕吻,「心繫夫人,近來可好?」
盧恩臉頰猛地燥熱,「我……我很好。」
心臟劇烈跳動,幾乎要跳出那身新訂製的米色常服。他原本想報告這幾日府邸的開銷與修繕進度,但在丈夫那近乎掠奪的目光下,所有的理智都化作了喉頭的一抹乾渴。
凱勒斯自然地牽起少年的手,無視屏息以待的僕役們,帶著盧恩往二樓的主臥。
房門被重重關上,外頭的忙碌瞬間被隔絕。
「殿下,您的斗篷還沒……唔。」
剩餘的話語消失在一個帶著冷冽寒風的唇中。凱勒斯像是要把這十日的思念全數傾訴於這個吻。他緊緊擁著少年,大手隔著毛料,確認著那纖細腰肢的真實感。
盧恩發出一聲微弱的嚶鳴,雙手顫抖地環上丈夫的肩膀,在那熟悉的雪松與皮革味中,他感覺自己這幾日的偽裝正在一點一滴地崩塌。
「我想你,我親愛的夫人。」
凱勒斯將額頭抵著少年的,呼吸吹得粗重,「這十日,每晚閉上眼都是你的綠眸。若不是為了那該死的過冬籌備……定不會缺席你的舞蹈課。」
「我真的沒關係的……」盧恩安撫地親吻著丈夫的臉龐,心裡卻因為那個「玫瑰宮交易」而隱隱作痛。他看著凱勒斯眼底赤誠的愛意,那些關於聯姻的話,此刻竟一句也吐不出來。
溫存片刻,凱勒斯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藏青色便裝。他在書房內接見了隨後趕到的瓦萊雷昂與管家溫斯頓。原本靜好的氣氛,在他拆開那封蓋著皇室紅蠟的回函時,瞬間降到了冰點。
「啪!」
凱勒斯的手重重拍在書桌上,那杯剛沏好的紅茶隨之傾倒,茶湯沿著桌面潺潺而流,嚇的少年也繃緊肩膀。
「禁閉一個月?」他發出一聲冷酷嗤笑,藍眸裡滿是焦躁,「法比安差點在那棵樹前殺了我的夫人,而巴席利歐特那個老東西,竟然只給他一個月的禁閉?」
「陛下在信中宣稱,那是因為弩機設計不良而導致的『失誤』,已下令處死皇家工匠還有連帶近侍們共七人,那把弩機也已熔毀。」
「失誤?」凱勒斯眼神一冷,「如果我也『失誤』一次,把劍尖遞進那雜碎的喉嚨裡,是不是也能用這個理由來推脫?」
瓦萊雷昂接著拿出一盒精緻的木盒,語氣依然不平地說:「陛下亦在信末提到,大皇子殿下對驚嚇到『公爵夫人』深表遺憾,並送來一條產自南方的頂級珍珠項鍊作為補償。」
凱勒斯看著那一顆顆純淨圓潤的珍珠,嘴邊根本笑不出來。他恨不得馬上把那串「補償」當場扯壞。又或是,不如就讓那法比安帶上這串項鍊,再由他親自砍掉那戴著貴重項鍊的脖子吧?
「媽的,就連賠罪也不忘羞辱人……」他一把抓過那條項鍊,忿忿地大罵:「一條給女性用的珠寶首飾,還有七條無關緊要的替死鬼,就當作給兒子買了贖罪券?」
凱勒斯最終還是沒能忍住怒火。他雙手一扯,「啪」的一聲,一顆顆讓貴婦們趨之若鶩的珍貴珍珠就這麼落在四處凌亂。
盧恩坐在一旁的軟椅上,手心微微發汗。他多少知道凱勒斯的脾氣,戰神從不喜接受施捨般的正義。
「殿下……大皇子現在畢竟是準皇太子,陛下若處分太重,皇室的顏面會……」
「我不想在乎皇室的臉面了。」凱勒斯猛地轉過頭,神情變得極度強硬,「這種人命關天的事情,僅僅一個月禁閉就想打發我?我要他法比安跪在公爵府邸的門前道歉,或者,我要他那隻手再也拿不起弩箭。」
凱勒斯把那紙書信揉爛,猛地起身。
「他們似乎忘了,我也是帕拉依巴。而我的妻子,也是。既然皇室先破壞了守護契約,那公爵家就再也沒有義務效忠。」他看向管家,「溫斯頓,備馬。我要親自去一趟皇宮。這封信無法給我滿意的答覆,那我就親自去找陛下討。」
少年看著憤怒的丈夫,心如亂麻。如果凱勒斯現在帶兵衝進宮去鬧翻,那他與卡莉多拉的「交易」先不說,到時皇室與公爵家的局面將會徹底失控,恐怕不是只死七條命就能解決的了。
「殿下,請等一下!」他猛地拉住了凱勒斯的袖口。「這樣不合禮節……」
他讓其他人先行退下,書房獨留他與丈夫。
盧恩輕輕順上凱勒斯這頭惡狼的逆毛,語氣放輕的說:「我知道,您為了我生大皇子的氣,但……您的態度太強硬的話,只是給人抓到把柄的機會。這樣……其他人會、會更討厭我的……我不喜歡……那樣。」
「那你要我怎麼辦呢?」
「不能……再冷靜一些嗎?先像這樣……陪著我就好……?」盧恩垂著眼,整個人鑽進凱勒斯寬大的胸膛,像自願被獵捕的獸般。
這種撒嬌讓凱勒斯也不知所措,只是把人攬進懷中,在少年金色的髮旋上落下一吻。
「那麼,」他在少年耳邊輕聲訴語:「這次冬令,就讓他法比安去北境對付伊奴族。」
「北境……可是,大皇子有上過戰場嗎?」少年擔憂的問。
「他當然沒上過戰場,那種只會對著草堆發箭的廢物,連邊境最瘦弱的狼犬都能咬死他。」
凱勒斯冷笑一聲,大手順著少年的背脊,「既然他自認是未來的帝王,就該去聽聽伊奴族的號角聲、看看他們在冰上如何爆發。巴席利歐特如果想保住這個兒子,就得求我撤回這項提議,或者……看著他的繼承人死在野蠻人的骨鏈刃下。」
盧恩依偎在丈夫懷裡,聽著那漸漸回穩的心跳,卻覺得那聲音悶如沉鐘。
凱勒斯越是為了他而展現出這種瘋狂的保護欲,盧恩心中的愧疚就越如野火燎原。他想著那對精緻的愛情鳥雕塑總在陽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彷彿是塞爾克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凱勒斯……」少年咬著下唇,聲音輕若塵埃,「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更好的方式能讓您不再需要面對這些敵意,甚至能讓皇室成為您的後盾,您會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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