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用我陪你進宮嗎?」
上午,公爵府邸的主臥裡,雙胞胎女僕蘿拉與蘿瑟兒正手腳俐落地替剛起床的少年裝束。凱勒斯略帶憂慮地望著自己美麗的妻子——那個開始脫去稚氣,外貌愈發秀麗的少年。
「您不是還得到公爵領地視察嗎?」盧恩揉著眼角輕笑著。
自皇室狩獵季結束已過三日,寒風愈發刺骨。身為領主,凱勒斯必須在冬日來臨前,親自巡視領地內的糧倉與防禦工事,確保領民能平安度過寒冬。
「放心,克拉拉還有雙胞胎會陪著我,府裡也有溫斯頓在。」盧恩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中穿著一襲淡藍色銀邊正裝的自己,挪了下角度看往鏡中後方的凱勒斯。
「倒是您,請務必保重身體,請不要為了趕著往返而累死那些騎士了。」
「盧恩,你不需要擔心那些瑣事。」
凱勒斯命下人們退開,從後方將少年緊緊擁入懷。他將臉埋進少年淺金色的髮旋汲取那份香氣,「卡莉多拉雖然不像安塔雷斯那樣愚笨,但她的心思深不可測。讓你獨自面對她,這讓我覺得……像是親手把你推向狼群。」
「但我不能永遠躲在您的羽翼下。」
盧恩轉過身,捧起凱勒斯那張英俊卻緊繃的臉,「您在外繁忙,我也得為您守住這座府邸。二皇女的邀請是一個契機,若是能與她交好,對我們來說都不是壞事。」
凱勒斯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連說話都發抖的孩子,如今已能冷靜地分析政局,心中既是自豪,又是陣陣酸楚。讓他只能把這份情感化作一吻,輕輕落在少年的金髮上。
「我的夫人似乎長的太快了點。」
府邸大門前,兩輛馬車已整裝待發。一輛通往公爵領,一輛通往金碧輝煌卻吃人不吐骨的皇宮。
「十日。」凱勒斯在登上馬車前,當著眾多侍從的面,以唇與少年的前額相貼,「這十日,若有任何不對勁,直接發信給瓦萊雷昂,我的私兵會隨時衝進宮。」
「我知道了,您快出發吧。」盧恩墊起腳尖吻上凱勒斯的下顎線後微笑告別,直到那輛黑色馬車消失在街道盡頭,他眼底的溫柔才收起,轉化為如霜般的冷冽。
當公爵府的黑馬車駛入皇宮的玫瑰宮時,夕陽正將那些嬌豔的紅玫瑰鍍上一層橘紅。
這裡與冷峻石造的公爵府完全不同,到處是甜膩的花香與精雕細琢的裝飾,卻也讓盧恩感覺到一種窒息般的沉重。
「公爵夫人到——」
隨著內官的傳喚,盧恩挺直脊梁步入宮殿。在長廊的盡頭,卡莉多拉正坐在一架漆黑的鋼琴旁,修長的指尖滑過琴鍵,發出一串清冷且混亂的音符。
「見過皇女殿下。玫瑰宮的芬芳名不虛傳,能受邀參加您的私人茶會,是我的榮幸。」
「這首曲名為『黎明前的加冕』,本該是一首歌頌帝國永恆的讚美詩。可最後一段,我總彈不好呢……您說,是不是因為這架琴的內部已經腐朽了呢?」
卡莉多拉抬起頭,目光落在少年那枚戒指上,嘴角禮貌性的勾起完美弧度。
「歡迎前來,公爵夫人。您那枚家主戒指,倒是比這滿園的紅玫瑰還要刺眼些。」
卡莉多拉走到盧恩面前,語氣依舊平緩:「既然來了,那就陪我去看看那些玫瑰吧。」
少年跟隨著皇女的腳步步入花園,身旁的下人則在遠處候著。卡莉多拉手中的剪刀發出清脆的「喀擦」聲,那朵開得最盛的紅玫瑰便落入戴著絲絨手套的掌心中。
「您知道賽拉菲娜姑姑……阿泰爾哥哥的母親非常喜歡紅玫瑰嗎?」
「是的。殿下曾告訴過我,他的母親非常喜歡紅玫瑰,所以公爵府的花園裡也栽滿了滿園的香水玫瑰。」
「那麼,」少女的笑容不似方才上揚,「您一定也知曉,姑姑是為何而逝的吧?」
少年輕輕點了頭。
「賽拉菲娜姑姑……那是一個帝國最大的損失。」
卡莉多拉閉上眼,指尖輕輕拂過花瓣,「她聰明、強大,且擁有這皇室血脈中罕見的慈悲。如果當年繼承皇位的是她,這片土地現在大概會比想像中更加強盛。父皇雖然坐上了那個位置,但他始終活在姑姑的陰影之下。」
她突然轉過頭,那雙與皇帝極其相似卻更加清澈的眼眸直視著盧恩。
「正因為害怕,所以父皇才必須讓她『枯萎』。而現在,這份恐懼已經轉移到公爵身上了。」
卡莉多拉將那朵紅玫瑰遞給盧恩,「夫人,您應該很清楚,父皇的耐心已經到極限了。只要阿泰爾哥哥還是帝國的公爵,他就是父皇喉嚨裡那根拔不掉的刺,遲早有一天,父皇會像對待姑姑那樣,徹底折斷帕拉依巴的傲骨。」
「殿下想說什麼呢?」
「我要保護他。不只是因為他是我的表兄,更是因為他是姑姑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
卡莉多拉往前跨了一步,那股濃郁的花香隨之而來,「伊思梅爾.西爾萬,單憑你,是保不住他的。所以……我打算與阿泰爾哥哥聯姻。唯有皇室與公爵府再度結合,我才能在父皇面前保下他的性命。」
這句話如巨石落入平靜海面,激起千層高浪。盧恩蜷緊藏在袖口中的指尖,聲音依舊維持著公爵夫人該有的平穩與清冷。
「聯姻?殿下恐怕忘了,公爵已經成婚了。而他的夫人,正站在您的面前。」
「身分是可以改變的,伊思梅爾。你不也從戰敗國的奴隸,成了帝國最令人稱羨的公爵夫人嗎?」
卡莉多拉優雅地旋著手中玫瑰,尖銳的刺劃破手套,她卻毫不在意。
「你可以繼續留在公爵府,作為他最寵愛的『私產』。甚至,我不會干涉你們的溫存。這是一場為了生存而進行的賭注,阿泰爾追求的是那種尋常的幸福,但身為公爵家的家主,他沒有資格平庸。」
少年看著眼前這位野心蓬勃的皇女,腦海卻浮現凱勒斯在大門口那個沉重的吻。
「若您真的崇拜賽拉菲娜大人,就應該知道,她當年之所以甘願拋棄繼承,是為了守護她所愛的人。」
「所以,我不是正在替她守護了嗎?以我皇女的地位。」
盧恩抬起頭,碧綠的眼眸與皇女正面交鋒,「殿下不需要您的施捨。我也不會……將我的丈夫作為交易的籌碼。」
卡莉多拉聽著少年的回絕,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發出了一聲銀鈴般的笑聲。
「真可惜。我原本以為,同樣身為想要守護他的人,我們會很有共識。」
他將手中的紅玫瑰一片片地撕碎,殘紅落在雪白的石磚路面,刺眼如血,「不過,這份『傲氣』倒也挺適合你的。但你要記住,這宮殿裡的茶,如果不加點糖,可是會苦得讓人送命的。」
她轉身走回花園涼亭,隨後那清冷的聲音再度飄來:
「走吧,公爵夫人,這茶……還是得喝給人看的。」
盧恩看著腳邊零落的玫瑰花瓣,心裏一陣苦澀。可他明白,卡莉多拉與安塔雷斯那種張揚的惡意不同。她是冰冷的、理性的,她正優雅地撕開他的天真,試圖告訴他——在這座金色的牢籠裡,每個人都有他必須演完的戲。
少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楚與畏懼,緩步跟上了那位清冷的皇女。可他此時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凱勒斯,請您務必平安歸來。這皇城的風,即將吹得比十二月的冬雪還要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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