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美的皇家溫室中,花香與脂粉濃郁得近乎結晶。數十位帝國名門千金與貴婦聚首於此,裙襬層疊如雲,珠寶的閃光幾乎要蓋過午後暖陽。可當那道纖細卻凜然的身影踏入會場時,所有的笑聲瞬間凍結,只剩下微風吹動紗簾的沙沙聲。
盧恩穿著象牙白的織錦軍禮服,硬挺的布料讓他比平時看起來更為挺拔。衣襟上繁複的銀絲暗紋在陽光下跳動著冷光,那種冷色調的華貴,絲毫不遜於帝國任何一位血統純正的高等貴族。
而那頭淺金色的長髮被一條深藍緞帶束成低馬尾,垂落在與正裝同色系的披風上。瀏海間隙則露出他如翡翠般剔透、卻流出疏離感的眼眸。
異國來的少年,美得像是神話中流傳的神靈,清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那、那就是……西爾萬的『綠寶石』?這種容貌……我只在壁畫上見過呀。」
「長得確實不一般……可聽說他的出身……」
席間響起一陣陣抽氣聲,不少年輕小姐瞬間染紅臉頰,視線忍不住在那張精緻的臉龐上流連。畢竟,在這群看慣了粗獷騎士的少女眼中,盧恩那種脆弱與高貴並存的氣質,簡直是種致命的吸引力。
可空氣中更多的是令人不安的嫉恨。誰不知道阿泰爾.帕拉依巴是帝國女性心中唯一的英雄?身負神性之血、手握重權自不必說,那如極夜般的黑髮雖不似皇家耀目的金色,可皇族特有的寶石藍眸,配上那張冷峻如冰的臉龐,倒也引人飛蛾撲火。
在原本的預期中,這樣的公爵理應與大皇女阿格萊亞成婚,卻沒想到皇帝為制衡權力將皇女遠嫁,最後竟便宜了這個不知從哪竄出來的西爾萬奴隸。
「公爵夫人,您可真是讓大家久等了。」
坐在主位的二皇女卡莉多拉緩緩起身,她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華袍,嘴角掛著一抹完美卻毫無溫度的微笑,「畢竟,要在這群嬌滴滴的小姐中看到一位『男性』夫人,確實是引頸難盼的奇景。」
這話引來了一陣掩口偷笑,但盧恩沒有理會,僅優雅地行禮。
「見過二皇女殿下,感謝您的慷慨邀約。因為初次參加茶會,令我期盼不已。若有怠慢,還請諸位小姐們海涵。」
「初次參加?」
那名衣著華麗的千金——法布里伯爵的長女,輕蔑地撥了撥珍珠耳環,「也是呢,這裡可不是抓著乾草堆的奴隸該出現的地方。」
這話說得極重,明來暗裡都在羞辱盧恩的出身。原本臉紅的小姐們也紛紛發出幾聲哀嘆。少年眼簾微垂,艾拉夫人的話在他腦中響起——抓出她們家族的醜聞。
他緩緩端起茶杯,動作輕盈得沒有發出半點聲響。淺嚐一口,隨即轉向法布里小姐,語氣平淡如水:
「聽聞法布里小姐對時尚的眼光十分獨特,這正紫色的布料還有珍珠肯定要價不斐。不過,聽聞伯爵最近為了籌措您這身禮服,似乎正打算將領地南邊的磨坊抵押給皇室銀行?若是小麥的產量持續下滑,或許明年……您就得學習如何在沒有銀器的餐桌上優雅地喝茶了。」
法布里小姐的臉色驟然由白轉青,手中的手帕被死死揉皺。
「您、您胡說什麼……!」
「是不是胡說,法布里小姐問問您的父親便知。」
少年淡然地回過頭,視線掃過在座那些原本不屑的名媛,「公爵夫人不僅要會喝茶,還有許多事該注意呢!看來,我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向各位小姐們……虛心討教。」
坐在主位的二皇女卡莉多拉挑起了眉,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心底原本的輕蔑竟化為一種強烈的威脅。
這個亡國奴隸……竟然在短短幾天內,就掌握了帝國貴族們的情報?法布里家抵押一事,可還沒正式公告出去呢。
「若是參加茶會的負擔過重,」二皇女泛起微笑,「還請法布里小姐下次慎重考慮後再出席吧。」
「什麼?不是的,皇女殿下!您別聽這人胡言亂語呀!」
場內碎語不斷,好幾雙眼睛都在看著笑話,卻沒人膽敢說些什麼。直到一聲天真的語氣化解冷凝。
「公爵夫人的禮服非常美麗呢!這布料是……來自國外的貢品嗎?」
打破這陣風語的是坐在角落、年紀尚輕的子爵千金——瑟莉莎.哈威爾。他們主要在鄉村經營燕麥田,家世並不算顯赫,但家族正派而沒有什麼傳聞。
盧恩看向瑟莉莎時,銳利語氣瞬間化作溫潤。他輕聲應答:
「哈威爾小姐好眼光。這是來自東方的絲綢織錦,據說是用極寒之地的冰泉浸染出的成色,產量極其稀少。」
「冰泉水……難怪光澤如此冷冽,簡直是把冰山織進了布料裡。」
瑟莉莎驚嘆地盯著,周遭原本緊繃的氣氛也因為這段關於時尚的對話稍微鬆動了一些。幾位原本還在觀望的貴婦見二皇女並未當場指責,也開始試探性地加入話題。茶會的氣氛雖然依舊嚴謹,卻多了一層偽裝出來的「平和」。
「好了,各位。」
當陽光偏離幾度,卡莉多拉優雅地放下精緻瓷杯,「既然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公爵夫人,不知您是否有興致陪本皇女在花園走走?這裡的山茶花是父皇特地從南方移栽的,想必您會喜歡的。」
這是命令,而非邀請。盧恩微微欠身,「這是我的榮幸,殿下。」
花園裡繁花似錦,隔絕了多種香水氣息。卡莉多拉走在前方,厚重裙襬掃過鵝卵石路面,發出滾動的聲響。她頭也不回地,帶著皇室特有的傲慢開口:
「您剛才讓法布里家的千金很難堪。看來……艾拉夫人比我想像中的更疼愛您呢。」
盧恩走在她身後三步的位置,「身為公爵夫人,了解貴族們是基本。殿下不必過度揣測。」
「是嗎?」
腳步離開溫室,卡莉多拉轉過身,目光如隼般直視著少年,「你似乎很聰明,西爾萬的綠寶石。但你要記住,帕拉依巴的風再暖,地底下埋的也全是死人的白骨。」
盧恩的呼吸一滯,剛要開口,前方的灌木叢後突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哎呀……誰、誰來幫幫……我我、撿這些些、些紙捲呀……」
一道略顯狼狽的身影從花叢中跌撞而出,懷裡抱著一大疊厚重的書本。那些紙捲因為主人的慌亂而灑落一地,幾卷甚至滾到了盧恩的腳邊。
二皇子賽爾克額角冒著冷汗,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畏縮地看著卡莉多拉,口吃得更嚴重了。
「皇、皇姊……」二皇子瑟縮著肩膀,懷裡死死抱著一捲羊皮紙,「我、我我只是想……把這些地圖……送到、送到圖書館……」
「賽爾克,」卡莉多拉看著地上的紙捲,「這些事情,讓下人來就行了。」
「是、是……」賽爾克急忙趴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拾著那些紙捲,活像一隻驚弓之鳥。
盧恩看著這位皇子如此慌亂,心中莫名憐惜,不合禮節的彎下腰替他撿起紙捲。可他看見賽爾克在撿起其中一卷時,手掌的薄繭倒不像整天泡在書堆中的文人,與那副瑟縮的神情相比來說極其違和。
「皇子殿下,您的東西。」
「謝謝謝、謝……公爵……夫夫人……」
賽爾克顫抖著接過,臉習慣性地垂下,嘴裡支支吾吾地道謝。二皇女則直接從他身邊掠過。
下午五時的鐘聲沉悶地響起,在第五聲宏大的餘音尚未散盡之際,盧恩眼看皇女離去,趕忙轉身想迎上腳步的瞬間——
「綠寶石若沾染鮮血,也會變色的吧。」
那聲音巧妙地藉著殘響掩護,如風細微、流利,帶著一種令人膽顫的磁性,卻精準地滑入盧恩的耳膜。
少年猛地回過頭,只看見賽爾克依舊那樣笨拙地抱著紙捲,對著卡莉多拉離去的背影露出一個討好且愚蠢的微笑,口中還在嘟囔著聽不清的廢話。
卡莉多拉似乎什麼也沒聽到。
盧恩喉頭滑動。他似乎察覺到,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裡,最可怕的或許不是那些明擺著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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