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視線在密密麻麻的數字與人名間穿梭,他的腦袋因過度思考而虛脫。艾拉夫人交代的功課比想像中更具惡意——她故意混合了幾份假帳冊進去。
「……不對。這筆撥給領地的物資,與次月的氣候預測不合。難道……有人從中中飽私囊嗎?」
盧恩低聲呢喃,那雙漂亮的綠眼因疲憊而佈滿血絲,卻也亮得驚人。他學會了不再只是「看」,更得去「推測」。
深夜時分,整座公爵府邸陷入了靜謐,唯有書房的一扇窗還透著微弱的燈火。凱勒斯在外靠著冰冷的牆面,聽著屋內偶爾傳來的嘆息聲,幾次抬起手想推門而入,卻又硬生生地忍住。
「殿下,您已經站了一個小時了。」老管家溫斯頓輕聲提醒,手中端著一杯兌著蜂蜜的熱牛奶。
「他在戰鬥,溫斯頓。」凱勒斯自嘲地笑了笑,「我的夫人……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高傲。」
即使凱勒斯讓少年別太操累了,可少年似乎對於「責任感」這幾個字有些倔。那讓凱勒斯認為,這曾卑微到在壁爐前掏著灰燼的少年,是真的認真想站在他的身邊,他也就不太去阻撓了。只讓溫斯頓適時的送杯營養的蜂蜜牛乳,讓少年多多補足以往沒攝取過的養分。
當第一縷晨曦穿透霧氣,少年才稍稍闔上眼睛。
當日,艾拉夫人的馬車如期而至。盧恩站在門廊前,雖然眼下暗沉,但那身墨綠色的便裝卻被他穿出了幾分英氣,指節的銀戒在朝陽下閃著冷冽的藍光。
書房的紅木門再次關上,一道不安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迴盪,嘆了聲後又拐進公爵辦公室。
艾拉夫人接過盧恩手中的卷宗,隨手翻了幾頁。目光在盧恩圈出的幾處「疑點」上停留了許久。隨後,這位嚴厲的導師合上文件,語氣依舊冷淡,卻帶著幾分敬重。
「夫人,看來黑麥麵包的確配不上您。走吧,準備迎接公爵夫人的『狩獵』。」
在女僕的服侍下,盧恩換上了一套淺色的精紡羊毛正裝。這套衣服捨棄了繁瑣的蕾絲,改以俐落的金色暗紋滾邊,襯托出少年挺拔且纖細的身姿,那頭淺金色的長髮也被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一張稚氣卻帶著淡淡清冷的臉。
艾拉夫人將他帶到府邸的玻璃花園廳。這裡陽光充足,四周盛開著嬌豔的玫瑰,精緻的白瓷茶具已在圓桌上擺妥。微風吹過,花香撲鼻,高級茶香隱藏其中。
「夫人,您現在一定在想,為什麼一個男人,要學著在名媛堆裡喝茶呢?」
艾拉夫人優雅地坐下,端起茶杯,「在帝國,戰場有兩種。一種是殿下腳下那種血肉模糊的土地;另一種,就是這種充滿花香與笑聲的『沙龍』。在這裡,每一句問候都是試探,每一口茶都藏著陷阱。」
少年挺直脊樑坐在對面,手指在桌面下收緊,「但我……我畢竟是男性,她們會接受我嗎?」
「她們不需要接受您,她們只需要敬畏您。」
艾拉夫人放下茶杯,「那些貴族千金與名門貴婦,掌握著帝國百分之七十的情報。她們會嘲笑您的出身,會質疑您的身分。而您的任務,不是去討好她們,而是去抓出她們家族的醜聞、她們話語中的破綻。」
艾拉夫人親自為盧恩斟上一杯茶。
「狩獵季前會舉辦一場皇室茶會,二皇女卡莉多拉會是這次茶會的主人。記住,如果您在席間退縮了一吋,那些女人的嘲諷就會把殿下的『帕拉依巴』名號徹底淹沒。」
盧恩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水,眼神逐漸堅定。
「我明白了。」他端起茶杯,聲音清冷而有力,「我不是去當她們的朋友。我是代表公爵,去告訴她們……這座公爵府的門檻,不是什麼人都能跨進來的。」
艾拉夫人看著這個開始脫胎換骨的少年,嘴角竟然勾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很好。那麼,讓我們從第一課開始——如何在喝下這口茶之後,優雅地告訴對方,她的家族已經破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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