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葉隨風飄零,落在鋪滿紅毯的皇家觀禮台上。一年一度的皇室狩獵季正式開幕,空氣中除了涼爽的秋意,還泛著獵犬興奮的吠叫與馬匹的嘶鳴。
皇帝巴席利歐特坐在主位上,身側是優雅卻冷漠的皇后,以及性格各異的三位子女。大皇子安塔雷斯早已按捺不住眼底的狂傲,不斷把弄著腰間的長劍;二皇女卡莉多拉端坐一旁,沉靜地掠過下方的貴族群;而最小的二皇子賽爾克,依然是那副縮著脖子、避開眾人視線的瑟縮模樣。
「朕宣佈,狩獵開始!」
隨著沉穩的嗓音落下,場內先是陷入一瞬寂靜,隨即爆發出如海潮般的掌聲與讚嘆聲。雖然貴族們恪守禮儀,但在此刻,那股壓抑不住的興奮依舊化作了此起彼落的低呼,在場內迴盪。
按照慣例,出發前是「贈與幸運物」的環節。原本端莊靜坐的名媛們發出了一陣細碎而輕盈的騷動,她們正準備將親手刺繡的手帕繫在心儀騎士的臂膀上,象徵著榮耀與歸屬。
「看,那是法布里家的千金……她送出了手帕。」
「不知道公爵殿下會收到誰的禮物?聽聞今日有不少小姐特地準備了昂貴的絲綢手帕……」
「阿泰爾殿下不是早已成婚了嗎?」
「說什麼呢!那可是個男奴隸啊……亡國奴能算數的嗎?」
碎語聲中,眾人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場邊。
凱勒斯跨坐在那匹漆黑如夜的戰馬「疾風」上,玄色獵裝在陽光下隱約反射寒光。他身旁並未站著任何名媛,唯有一名穿著墨綠色合身獵裝、披著象牙白短斗篷的少年向著他靠近。
盧恩頂著無數或嫉妒、或鄙夷的視線,停在凱勒斯的馬前。
他並不擅長女紅,自然沒有那種帶著香水味的蕾絲手帕。他握著一條由侍女長克拉拉協助、他親手編織而成的深藍色皮革編繩,末端還綴著一枚小巧的鐵青色飾扣。
「……殿下。」
少年仰起頭,碧綠眼眸清澈得如同這深秋的天空。凱勒斯隨即翻下馬,壓低身軀,讓視線與少年齊平。
「怎麼了,夫人?」
盧恩抽了口氣後,精準地將編繩纏繞在凱勒斯的佩劍上。一圈、又一圈,最後繫上一個堅固的死結。
「這不是手帕,無法替您拭汗。」少年聲音雖輕、卻堅定。「但……這是祈願。願這條繩索連接著您的平安,無論您身在何處,它都會指引您回到我的身旁。」
凱勒斯的眼神柔和如水。他無視眾人的目光,直接握住少年那隻戴著藍寶石戒指的手,輕輕地印下一吻。
「它比任何絲綢都要貴重,我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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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翻上馬背,那條編繩垂在劍柄側邊,隨著馬匹的動作微微晃動,像是一道無形的誓約,將這位戰神與少年緊密相連。
幔帳裡的名媛們掩著口驚呼,她們從未見過冷酷的公爵露出這種近乎虔誠的偏愛。
「走吧,夫人。」凱勒斯朝少年的髮頂揉了揉,「小姐們都快把你看穿了。」
盧恩躍上另一匹溫順的白馬,動作輕快靈敏,騎姿在那套綠白獵裝的襯托下更顯英氣勃勃。
馬蹄聲越往森林深處,後方侍從擔的獵物就越多。盧恩像散步般享受騎馬的樂趣,凱勒斯則已獵下幾隻野兔、一隻紅鹿與兩隻山雉。他親自取起山雉那根藍色帶金的長羽,將其插在少年象牙白斗篷的扣環處。
「不獵點什麼嗎?」凱勒斯問。
「不了,我並不想……殺生。」少年羞澀地看著丈夫,「只要像這樣,與您一起騎騎馬就足夠了。」
林間空氣陰冷,枯葉被馬蹄踏碎。大皇子安塔雷斯與其侍從自暗影處竄出。他穿著一身過於華麗的金色獵裝,領口與袖口都滾著奢靡的皮草,身後的侍從更是浩浩蕩蕩,與凱勒斯身邊僅帶幾名精銳護衛的簡潔形成鮮明對比。
「哎呀,這不是我那威震四方的阿泰爾表兄嗎?」
安塔雷斯勒住韁繩,目光在凱勒斯馬背後的獵物上掃過,哼了一聲停在盧恩胸前那根鮮豔的羽毛上,再發出一道輕蔑的嗤笑,「怎麼會帶著一塊『寶石』出來打獵呢,也不怕這深山野林的樹枝劃破他那張細皮嫩肉?」
凱勒斯的眼神在剎那間冷了下去。他勒住韁繩,手下意識地按在了佩劍的劍柄上,接著驚覺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殿下費心了。我的夫人,自有我守護。」
「夫人?呵呵……」安塔雷斯轉動著手中的精緻弩弓,「表兄,您這副護短的樣子可真難看。對了,您知道嗎?父皇最近已經在擬定冊封皇太子的詔書了,也就是說,不久之後,您就得對著我行叩拜大禮了。到那時……這顆珍藏起來的綠寶石,恐怕就得換個地方展示了。」
又是這般冒犯的眼神與語氣,這話裡的威脅毫不掩飾,甚至帶著一種對「戰利品」的垂涎。盧恩坐在馬背上,脊椎感到一陣惡寒。他深吸一口氣,握著指節上的戒指也平穩住顫抖的聲線:
「既然大皇子殿下即將承接重任,想必這片林子裡的牲畜也該認得新主人的威嚴。那麼,我與公爵就不打擾您的『豐功偉業』了。」
「口齒伶俐!」安塔雷斯瞇起眼,眼中閃過一抹戾氣。
凱勒斯不想再多費口舌,他拍了拍馬身,示意盧恩跟上,準備繞過這群礙眼的人影。就在兩人的馬匹與大皇子交錯而過時,那股王者的威壓讓安塔雷斯的自尊心再次受到重擊。
「咻——!」
後方突然傳來弓弦繃斷般的脆響。一道銀光帶著破風之聲擦過盧恩的耳際。
「……!」
盧恩只覺臉頰邊傳來一陣火辣的氣流,隨即「咚」的一聲悶響,一支短促的弩箭精準地釘入了少年身旁不到半公尺的樹幹上,箭尾還在劇烈地顫動。
四周瞬間陷入靜寂。護衛們頓時劍拔弩張,警戒的呼吸在森林裡迴響。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安塔雷斯放下手中的弩,臉上掛著虛偽的驚訝,眼底卻滿是報復後的快感,「原本想射那隻竄過去的松鼠,手滑了一下。公爵夫人,沒嚇著您吧?」
凱勒斯沒有回頭。可盧恩看著凱勒斯的背影,深刻感覺到那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殺意,正如決堤的洪流般噴湧而出,那把劍也已出鞘一半。
「殿下,我沒事的。」少年輕聲呼喚,緊緊抓住凱勒斯的斗篷搖頭。
凱勒斯緩緩轉過馬頭。那雙眼裡已不是藍色,而是更深、更混濁的黑。
「法比安。」
凱勒斯直呼其真名,威壓瞬間鎮懾安塔雷斯的呼吸,「下次動作之前,最好先確認一下,你的脖子是不是比這棵樹還要硬。」
「什麼!這……這只是個失誤!」
「意圖弒殺公爵之妻,等同於對公爵家族宣戰——這筆帳,我會親自向皇室討要。」
說完,凱勒斯直接策馬來到盧恩身邊,一手牽過白馬的韁繩,帶著少年頭也不回地往密林深處奔去。
安塔雷斯待在原地,看著那兩人離去的背影,忍不住嘖了一口,「神氣什麼?等我坐上那個位子,我要讓這兩個東西一起跪在城裡的廣場求饒!」
可他沒注意到的是,在不遠處的高坡上,有好幾道暗影正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嘴角還勾起了一個近乎癲狂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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