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公爵府邸內的書房與圖書館成了少年最常駐足的地方。自從凱勒斯為盧恩聘請各科導師後,他的生活便被密密麻麻的課程塞滿。
除了艾拉夫人的嚴厲教導,還有幾位專精於禮儀與律法的學者進出府邸。對盧恩而言,這不只是學習,更像是在找回那段被西爾萬奪走的「人生」。
「夫人的識字量比我預想的要好得多,只是這字跡……」負責教導修辭與文法的導師看著紙上略顯僵硬的線條,委婉地說道。
盧恩有些羞赧地收回手。他曾在西爾萬王宮的圖書館裡偷偷自學,那些日子他只能在陰影裡快速翻閱,或拿著樹枝在泥地上書寫,從未有機會真正握起羽毛筆練習。
而如今,他的手指開始習慣筆的重量,字跡也漸漸從最初的歪斜,變得如同他的人一般,帶著一種未脫稚氣但卻充滿規矩的美感。
「再過幾天,艾拉夫人就要驗收公爵領的稅務財報了,我會再寫得更漂亮些。」
盧恩對著導師微微一笑,隨即轉頭看向桌上那疊高聳的帳冊。
可這並非易事。
算數用語、貿易關稅、甚至是各領地間的產出比,對盧恩而言都是全新的領域。雖然這些庶務本就有代理人先行處理,最後才交由凱勒斯過目,但盧恩卻連帳務上的字詞都還不熟悉。
「夫人,這部分的稅與『邊境補貼金』是可以抵銷的,您看這裡……」老管家溫斯頓耐心地為少年指引。
溫斯頓在這座府邸已經工作四十餘年,府邸上下的事務皆逃不了他的眼皮子,也是凱勒斯派來輔助盧恩的得力臂膀。每當盧恩因為複雜的算式而緊鎖眉間,溫斯頓總會耐心的解惑,並適時遞上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安撫這位努力的小主人。
忙碌的時光總是過得極快,當夕陽的光影從書桌移向單人沙發時,少年才發覺,已經好幾個小時沒見到丈夫了。就連早餐……也只是讓廚房準備簡單的火腿黃瓜三明治,配著墨水與皮紙的氣味嚥下。
餐廳內,燈火明亮。凱勒斯坐在主位,注視著一旁正襟危坐的少年。
比起前之前在索蘭德旅途中的狼狽,此刻的盧恩儼然已有了公爵夫人的雛形。銀製刀叉與瓷盤碰撞的聲響明顯少了許多,切割肉類的動作也十分優雅得宜。
「今天的禽肉做得不錯,你試試看。」凱勒斯還是習慣性地將盤中處理好的肉推向少年。
「啊……謝謝。」
盧恩輕聲回應,原本繃緊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管家說,我今天的算數進步了很多。艾拉夫人看到財報時,應該不會讓我去吃黑麥麵包了吧?」
「那我得先讓廚師長做幾個軟一點的黑麥麵包。」凱勒斯打趣地說,隨即透出一絲心疼,「但也別太累了。這幾天你除了睡覺,幾乎都待在書房,我都快忘了我的夫人長什麼樣子了。」
盧恩抿嘴笑著說:「我只是想……盡快變得能幫上您的忙。如果連家裡的帳冊都看不懂,那我怎麼能當公爵夫人呢?」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親愛的。」
凱勒斯伸手握住少年擱在桌上的手,指腹輕輕摩擦著他手掌裡發紅的痕跡。
「這幾日的弩弓也練得不錯,也許幾周後的皇室狩獵季,你也能跟我去獵點什麼。」
「皇室狩獵季?」
「是的,我的夫人。都快立秋了,也該是準備的時候了。每年狩獵季,貴族們可是要在場內勾心鬥角的呢。」
凱勒斯認真地盯著少年拇指上的紅痕,「說來,這是你第一次在各個貴族前露面的場合。放心,新的獵裝已經備好了,一定很適合你。」
前陣子,他讓城裡最好的裁縫到府上親自替少年裁量,還做了數套便裝與正裝,更別說連冬裝都快做好了。
每當少年穿上訂製服裝在鏡子前歪著頭看,凱勒斯心頭上的小鹿總猛地亂竄,舉手投足滿是疼愛,卻怕自己拿捏不住力道而把這纖弱的少年碰壞。
夜色漸深,長廊壁燈搖曳出的暖黃光暈,隨著少年的腳步規律地掠過他的身影。他懷裡緊緊夾著厚重的課本,手指無意識地在封面上打著節拍,嘴唇微動,正默背著那串拗口的關稅比例公式。
就在盧恩側身跨過書房陰影的瞬間,一隻厚實而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呀!」
他的肩膀劇烈一顫,課本險些脫手落地。他驚恐地轉過頭,視線對上那雙熟悉的眼眸時,急促的呼吸才勉強接了上來。
「凱、凱勒斯?您怎麼在這裡?」
「我在等我的夫人發現,他的丈夫已經跟著他走了整整一條長廊,還拐了個彎。」
凱勒斯嘆了口氣,在少年還塞滿公式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書房已經落下鎖了。就算是艾拉夫人,也不會樂意看到學生在深夜把自己折磨成一尊石膏像。」
「可是,如果後天沒寫完的話,夫人她會……」
「她會發現這裡的主人比她更有威嚴。」
沒等盧恩反應過來,視野天旋地轉,驚呼聲被騰空的失重感硬生生切斷——凱勒斯直接將他橫抱起來,步伐矯健地朝主臥室走去。
長廊拐角處撞見了兩名正準備熄燈的僕役,對方誠惶誠恐地低頭退至牆邊。盧恩那張臉瞬間紅到耳根,他恨不得把自己揉成小小一團的紙團,死命地往凱勒斯的頸窩裡埋去,以此隔絕那些根本不存在、卻又如芒刺在背的視線。
回到房內,壁爐的火光正旺。凱勒斯將盧恩放在床邊,轉身從雕花木櫃的暗層裡取出一個雕工細緻的小盒子。
盧恩愣了愣。在回公爵府的那天,他已經將那枚代表家主權限的藍寶石戒指歸還給了凱勒斯。如今身在府內,他自認不再需要那種沉重的庇護。
「凱勒斯,這是……?」
「之前給你的那枚,是我的。」凱勒斯在他身旁坐下,打開了盒子。
盒子裡躺著一枚設計極其精緻的銀戒。戒面鑲嵌著一顆水滴狀的湛藍寶石,周圍用細小的碎鑽簇擁,形狀如同一朵在冰雪中綻放的玫瑰,華麗卻不顯庸俗。
「這是公爵家族代代相傳,授予公爵夫人的戒指。」
凱勒斯的語氣變得莊重,他執起盧恩的手,「你還給我的是『公爵』,而我要給你的,是『夫人』。」
少年眼中盛滿驚愕,他下意識地收回手,「這麼尊貴的東西……我、我現在還沒辦法勝任這個位置,我甚至連財報都還對不齊……」
「戒指不是獎勵,是誓言。」
凱勒斯緊握住他的手,不讓他逃。他低下頭,緩緩地將那枚微涼的戒指推入盧恩的無名指。尺寸精確得不可思議,淺藍的光芒與少年的膚色相映生輝。
「狩獵季上,你不需要像貴族小姐們一樣,整日待在幔帳裡生悶。」他將少年的手拉至唇邊輕吻,「你只要戴著這枚戒指,跟我一同去打獵便是。」
盧恩看著指根閃爍的藍光微微發愣,那重量雖輕,可凱勒斯的情感卻很重。比起誓言,更像是以愛為名的束縛,而他根本不想逃離。
「……我會努力的。」少年主動靠進凱勒斯的懷裡,「為了這枚戒指,也為了您。」
凱勒斯滿意地環緊了懷中的溫熱,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笑意。
「很好。既然覺悟了,那今晚……就別再想那些枯燥的算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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