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道餘暉穿過窗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盧恩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指尖因為翻閱厚重的羊皮紙而沾染了些許墨跡。
他看著那些複雜的家族徽章,覺得它們好像在腦中瘋狂旋轉——塔利亞家族與羅曼諾夫家族的香料事業、邊境伯爵的千金上個月與格萊芬家的長子聯姻。
「休息的時間到了。」
艾拉夫人合上手中的書,走到盧恩身旁。她低頭看著那疊被盧恩畫得滿是標註的名單,目光落在了某個被圈起來的名字上。
「……為什麼圈出法布里家族?」
盧恩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我記得……前天覲見時,大皇子後方的禮賓官,領口繡著的紋章與這個家族很像。既然他負責皇室的接待,卻對殿下露出那種……像似打量的眼神,我想這個家族或許不是中立派。」
艾拉夫人沉默了許久,那雙灰綠色的眼眸裡閃過一道驚訝的亮光。
「不錯,您的觀察力雖然遲鈍,但『直覺』倒是非常敏銳。」
艾拉夫人伸出手,輕拍少年的肩膀,「雖然你的紀錄還有三處錯誤,也尚未記住所有的家徽,但看在法布里家的份上……今晚,您可以不必吃黑麥麵包。」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悄悄推開。一抹藍色藏於門縫之間,目光鎖定了少年那張如釋重負的臉。
艾拉夫人走到門邊,將躲藏於門後的人影揪出來。凱勒斯難掩尷尬神情,聳了聳肩,語氣生硬的說:「艾拉夫人,已經日落了。」
「我知道,殿下。」艾拉夫人優雅地行禮,又轉而對盧恩叮囑,「那麼,請整理出公爵府邸這三個月以來的帳簿,下一次上課時,我會驗收。我先告辭了。」
可當她踏出書房外以前,又回過頭說:「殿下,您已成年了,下次請遵守禮儀進來就好。」
門重新合上,書房內只剩兩人。凱勒斯嘴裡囔囔著「就只知道把我當成小孩子」,邊走到少年身旁,握住那雙沾染墨的手。
「今日課程還好嗎?」
「凱勒斯……」盧恩突然鬆懈般,整個人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我記住了二十六個名字……我沒有讓您丟臉吧?」
「二十六個名字啊……那可真不容易。」凱勒斯哼笑兩聲,「那麼,今晚就讓廚師為你做份甜點吧。」
晚餐後的公爵府邸格外安靜。特製的櫻桃塔還在舌尖上殘留一絲甜意,少年帶著皂香鑽進了被窩——不,準確地說,是鑽進了一疊厚厚的帳冊裡。
主臥室的床上堆滿了公爵領地的往來公文。盧恩穿著柔軟的米白睡袍,金髮隨意地勾在耳後,嘴裡低語喃喃。
「……法布里家族的商業對象是……伯明翰伯爵……」
碧綠眼眸在紙上不斷游移。凱勒斯靠在床頭另一邊,手裡拿著一本打發時間用的讀物,但他的視線已經停留在同一頁超過半個小時了。
他看著少年因思考而抿起的朱唇,還有那雙完全沒打算分給他半點目光的眼睛。帝國公爵覺得好氣又好笑,自己竟然就輸給了幾本發黃的帳冊。
「盧恩。」他終於忍不住合上書本,低聲輕喚。
「嗯?等我一下……這兩條稅收對不上……」
可少年頭也不抬,手指在羊皮紙上快速滑過。凱勒斯挑起眉,乾脆放下手上的東西,整個人往盧恩的方向挪了挪,大手不著痕跡地環過少年的腰,將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語氣悶悶地說:
「艾拉夫人說的是『下一次上課』,不是今天晚上。你已經晾著你丈夫一個多小時了。」
少年這才猛地回神,感受到頸側傳來的滾燙氣息,臉頰瞬間染上緋紅,「抱、抱歉……凱勒斯。我只是覺得,如果不趕快理清楚,明天就會忘記的……」
「艾拉夫人並不是要你獨自完成。她只是要看你的眼光與決斷,不是看你熬夜算帳算到昏頭。」
凱勒斯直接從他手裡抽走那疊公文,強硬地放到床邊桌上,「這種瑣事,你大可丟給書記官去核對,或者叫溫斯頓過來領命。她真的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有能力處理,而不是你的計算能力有多好。」
「但是……我、我若沒辦法處理好的話呢?」
「沒有但是。」
凱勒斯將少年壓在身下,卻沒用力,只是用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鎖著他,「不需要這麼著急,我讓你學這些,不是要馬上把你推上實戰,我也沒有設定限期。你只要……按照自己的步調來,若有不懂之處,再慢慢釐清就好。」
他揉了揉少年緊繃的眉間,在其額上輕輕一吻。
「明天早上,我會帶你去訓練場。導師們教你怎麼用大腦應戰,而我要教你,如何在敵人靠近的十步之內,讓他躺在地板。」
當晨霧如紗般籠罩整座訓練場,濕冷的空氣鑽進肺部,讓少年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手握著木製訓練劍,虎口隱隱發麻。
「試著攻擊我,盧恩。」凱勒斯同樣持著木劍,對著少年喊道:「別把我當成丈夫,把我當成那天在馬廄裡試圖傷害你的人。」
一聽到「馬廄」兩個字,盧恩呼吸猛地錯亂。他記得馬廄裡的男人們是怎麼把他壓在乾草堆上非禮。他們把他雙腿粗魯地分開,也強硬地拉著他的手握住自己猙獰的慾望;更不用說還不顧他的求饒,說著下流的話語、不停的在他身上猥褻地啃咬。
『嘿,你們看看這裡,』那個男人的手指狠狠壓著凱勒斯從沒碰過的地方,戲謔的跟其他兩人哼著:『這種反應……難不成公爵殿下還沒用過他嗎?』
另一個吐著酒氣的衛士則扶著自己的性器抵上盧恩的臉頰,『別說啦,我已經等不及想操壞他了。』
噁心,實在太噁心了。那種來自其他男人的碰觸讓他渾身發麻,更別說那種混雜著汗水、菸草與劣質酒氣的雄性腥臭,是差點擠進他的嘴裡,彷彿要把他徹底蹂躪在那個充滿馬尿騷味的陰暗角落。
光是回想那幾句話而已就令人作嘔。要是那天凱勒斯沒有及時趕到,也許他這輩子都會把自己放在男娼的位置上吧。這樣的話……凱勒斯還會把他留在身旁嗎?
少年低吼一聲,原本猶豫的神情瞬間混合恐懼與憤怒。他雙手持劍,用盡全身力氣向前劈去。而凱勒斯僅是輕輕側過,步伐甚至沒有踏下第二步,少年便自己跌落在地。
「太慢了,重心又放得太高。」
他走到少年身邊,並像平時那般伸手拉他,更刻意地用木劍前端點了點他的手腕,「你的腕力不足,試著用全身的律動帶起那把劍。想殺我,就得比我更冷靜。」
盧恩咬著下唇爬起來,倔強地再次揮劍。幾次試探下來,他甚至連凱勒斯的衣角都沒碰到,反而累得大口喘氣,髮絲被汗水打濕,在臉頰上沾黏。
凱勒斯看著少年雖然疲憊卻不肯放棄的模樣,眼底閃過心疼,隨即嘆了口氣。
「放下吧,你不適合拿劍。」
「凱、凱勒斯,請讓我……再試試看!」盧恩眼神佈滿受挫,「我會……啊哈……努力。」
「不,戰鬥也非得只能近戰。」
凱勒斯示意管家遞過來一個覆著黑布的長形木盒。裡面躺著一把構造精巧的小型手持弩。弩身鑲嵌著低調的銀邊,比起武器,更像是一件昂貴的工藝品。
「這是……?」
「小型改良弩,蘇伯格溫領地的產物。」凱勒斯將弩拿起,親自示範如何上弦,「長劍需要力量,但弩只需要你的『眼睛』。」
他繃緊神經,秒準遠處二十步外的準星,輕輕一拉。箭矢「咻」的一聲,隨即釘死在目標上。他將弩遞給盧恩,大手包覆著少年的手掌,引導他扣住扳機。
「劍是強者的傲慢,而弩是生存者的智慧。」
凱勒斯貼在盧恩耳邊,聲音帶著戰場上的冰冷,「也許保持距離,才是最適合你的方式。」
少年感受手中的重量。它很輕,卻讓人感到一股莫名堅韌的力量。
「來,瞄準那個箭靶。」
盧恩學著凱勒斯閉上一隻眼,瞄準準星的時候,兩人的呼吸同時停滯,連原本喧囂的晨風也似乎靜止,少年的世界就這麼縮小到那個小小的紅點上。
手指緩緩壓下。
「咻——!」
箭矢破空而出,發出一聲輕促的尖嘯釘入標靶,且僅僅偏離在中心外圍。
凱勒斯挑起眉,「看來艾拉夫人的眼光沒錯。你的『直覺』確實比你的體力要強得多。」
他重新攬住少年的肩膀,「記住這個感覺,盧恩。在戰場,沒人會跟你探究騎士道,你要做的,就是在那群豺狼靠近前,先扣下扳機。」
盧恩看著那個標靶,又看著自己掌心被弩機硬生生壓出一道發痛的紅痕。他覺得,凱勒斯正在把一個曾經只會祈求憐憫的奴隸,親手打磨成一柄能與他並肩同行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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