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好,秋風帶著微涼氣息掠過庭院,捲起幾片枯黃的葉。一輛雕刻著繁複花紋的白色馬車停在公爵府邸前。
凱勒斯今日換上了一身深藍色的修身貴族常服,少了一分暴戾,多了一分穩重。他領著少年站在門廊前,神情透出少見的肅穆。
車門一敞,凱勒斯跨前一步,優雅地伸出右手。一名中年女性緩緩探出身,將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搭在其手心,借力使力地踏上了地面。
「艾拉夫人,許久不見。」凱勒斯的聲音帶著幾分敬意,甚至微微欠身。
走出馬車的是一名約莫五十歲的女性,髮色豔紅如火,帶著年歲的白霜盤在腦後,深紫色的長裙領口高聳,嚴謹得找不到半點瑕疵。嘴唇雖以鮮紅上釉,卻隱約帶著威嚴的距離感。
「阿泰爾殿下,您又長大了,比前幾年的樣子……更加挺拔了。」
「我已經長大很久了,艾拉夫人。」
「是嗎……可我記得,您因為寫不出算術試題而哭著躲到馬廄,讓整個府邸的人好找。還得是賽拉菲娜大人在一堆乾草堆裡把您挖出來的。」
艾拉夫人的嗓音略顯沙啞且冷淡,但在目光掃過凱勒斯那張酷似母親的臉龐時,那雙灰綠色的瞳孔中,隱約浮現出如長輩般的慈愛與欣慰。而當她的視線移向凱勒斯身旁的少年時,那抹溫柔瞬間冷卻,目光也如刃般審視。
「想必,這就是那位讓皇城沸沸揚揚的『西爾萬綠寶石』了。」
艾拉夫人雙手交疊於腹前,脊樑挺得筆直,像是一面永不屈服的旗幟。她緩緩走近盧恩,那股經年累月累積的威壓,讓周遭的空氣彷彿都下降了幾度。
「夫人,過來。」凱勒斯安撫地拍了拍少年的後腰,將他帶到艾拉夫人面前。
「……見過艾拉夫人。」少年低聲開口,依著昨晚所學的姿勢,恭敬地行禮。
艾拉夫人沒有立刻叫人起身。她繞著少年緩緩走了一圈,目光從那頭被收束得整齊的淺金色長髮,一路掃到那雙指尖發顫、卻努力維持平衡的手。
「氣色尚可,骨架卻太過纖細。」
艾拉夫人停在少年面前,語氣聽不出喜怒,「雖然長了一張能讓人瘋狂的臉,但要在帕拉依巴生存,美麗是最派不上用場的東西。公爵殿下應該告訴過你,我要教的,可不是如何取悅丈夫。」
「是的,艾拉夫人。」盧恩挺起胸膛,直視這位嚴厲的長輩,「殿下說,您會教會我如何成為『公爵夫人」。」
聽到「公爵夫人」幾個字,艾拉夫人的眉梢還是輕挑了一下,隨即看向凱勒斯,冷淡地說:
「殿下,您的眼光比我想像中的要大膽許多。只是……要磨掉這身軟弱的氣息,恐怕得剝掉他一層皮,您捨得嗎?」
凱勒斯看著盧恩,藍眸深處閃過複雜的情緒,隨即應聲:
「既然請您來,一切就交給您。只要他能平安站穩,其他的……由他自己決定。」
「很好。」
艾拉夫人轉向盧恩,微微頷首,「那麼,夫人,請收起您的怯意。從現在起,您的每一分鐘都屬於我。請進吧。」
公爵府邸的書房內,厚重的紅木門被緩緩闔上。艾拉夫人慢條斯理地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窗簾,讓略顯刺眼的秋日陽光直射在盧恩白皙的臉龐上。
「殿下,我想我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艾拉夫人轉過頭,看著依舊站在門口不肯離去的凱勒斯,語氣平靜地說:「如果您留在這,他永遠只會是躲在您羽翼下的雛鳥。」
凱勒斯的目光在盧恩身上停留了許久。看見少年的指尖正偷偷拽著衣角,卻又在對上他的視線時,倔強地搖了搖頭,似乎在示意他可以。
「……我就在我的辦公室。」他最終吐出一口氣,「艾拉夫人,別忘了他是我的妻子,不是您的新兵。」
「我清楚得很,殿下。」艾拉夫人冷淡地回應,「所以我教他的,會是比殺敵更困難的事。」
隨著沉重的靴聲漸行漸遠,書房內陷入了墳場般的寂靜。艾拉夫人轉身走到寬大的書桌前,那上面攤開了幾張密密麻麻的紙張,以及一疊厚厚的府邸帳冊。
「過來,坐下。」
盧恩順從地坐到了艾拉夫人的對面。
「剛才入府時,在大門口迎接我們的僕役共有十六人。」艾拉夫人的聲音冷的毫無起伏,「告訴我,其中有幾個人在看見您的時候,目光是看向地面的?又有幾個人,是在偷偷打量您的?」
盧恩愣住了。他當時滿腦子都在擔心該如何向艾拉夫人行禮,根本沒注意那些僕役的眼神。
「我……我沒注意。」少年羞赧的垂下頭。
「這就是您的第一課——觀察力。」艾拉夫人在那疊名單上點了點,「在皇城,眼神就是利刃。那些看著地面的,是敬畏公爵的威嚴;而打量您的,是評估您身為『玩物』的身價。」
她將一張名單推到盧恩面前,上面畫著幾道刺眼的紅線。
「身為公爵夫人,您的職責是成為殿下的助力。您必須清楚,這座府邸裡哪塊地板是鬆動的,哪扇窗戶背後藏著耳目。如果您連這十六個人的忠誠都分不清楚,那麼當皇帝派來的殺手裝成女官站在您身後時,您甚至連尖叫的機會都沒有。」
少年看著那份名單,腦袋簡直發昏,但這一次,那股眩暈中還帶著點韌性。
「請……請告訴我該怎麼做。」盧恩抬起頭,眼神不再閃躲。
艾拉夫人的眼中閃過一抹淺淡的讚許,轉瞬即逝。她接著翻開一疊厚重的貴族名單。
「這是一場沒有形體的戰爭。從這疊名單開始,我要您在日落前,把所有家族的人名都記清楚。如果您無法釐清貴族之間的關係,那今晚的晚餐,您就只能吃下等奴僕所食用的黑麥麵包。」
「所、所有的家族?」
那疊名單厚得讓他驚訝,少說也有二三十頁,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排列著陌生的貴族姓名、家紋說明與家族之間的聯姻關係。
可艾拉夫人站起身,優雅地拿著書坐在單人沙發上翻著,嘴邊緩緩傳出冷冽的教誨。
「別指望殿下會來救您。在這裡,能救夫人的,只有夫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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