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為帝國幾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阿泰爾公爵,我不能鬆懈、也不能倦怠,更不能投機。每當晨光升起時,我會自動的睜開眼,身體的肌肉總記得我該每天晨練。那是我自年少以來保持的習慣。
帕拉依巴公爵家是很久以前從皇室分離出的支系,血統上與皇室無異,也同樣持有皇位繼承權。也就是說,若皇室沒有繼承人,那公爵家的繼承人就會是下一任皇帝。
而反過來說,當公爵家後繼無人,那麼皇族必有一人會到公爵家成為繼承人;而我的母親——塞拉菲娜.帕拉依巴,便是上一代皇室派往公爵家的「繼承者」。
她不僅是父皇心頭上最寵愛的皇女,更是帝國歷史上少見的、擁有實權的女公爵。
母親教會我如何揮劍,也教會我如何在這吃人的皇權中生存。然而,她最終卻死於血濃於水的手足、也就是當今皇帝巴席利歐特的猜忌之下。
在他尚未戴穩那頂冠冕以前,他總是害怕祖父會因為對我母親的疼愛,及朝廷內皇女派的串連而扶起上位。又或是擔心自己姐姐哪天心情不好,直接以「守護皇室正統」為名,帶兵殺回首都篡奪君位。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高貴、優秀且實力出眾的塞拉菲娜公主,因為一幅肖像畫的繪製而愛上了首都最有才華的平民畫家。
是的,父親是一名畫技相當高超的畫家。儘管他在遇到母親以前的名聲並不響亮,母親也只是不想請宮廷畫師而親自到城內找尋才與其相遇。
據母親所言,父親是個可愛的男人。他不懂如何揮劍保護愛人,卻能用畫筆捕捉住母親眼中最細微的溫柔。
為了這份愛,母親放棄了皇位繼承權,也自願請命離開首都,去到那塊偏遠卻強大的公爵領,以此宣示她無意爭奪那座冰冷的王座。
「黑鐵玫瑰」卸下了皇女的地位,打算在這塊封地與她的畫家相守一生。
可那巴席利歐特不信。他看著那支曾聽命於母親的精銳皇家軍,聽著母親在民間如日中天的聲望,他覺得母親的「下嫁」不過是掩人耳目的策略。他認為那個畫家是母親用來收買民心的工具,他覺得母親生的孩子——也就是我,是個隨時會回去討債的幽靈。
最終,在一個沒有星光的夜晚,毒藥終結了那對戀人的夢想。父親死在返家的小路上,而母親在嚥氣前,用滿是鮮血的手死死抓著我的肩膀,要我記住:「帕拉依巴的血是冷的,唯有好好活著,你才能保護你想抱緊的人。」
所以我成了皇室最聽話、也最恐怖的獵犬。只為了等待與阿格萊亞的婚約,試想著在某一天回歸皇室,讓巴席利歐特也嚐嚐那杯毒酒的香氣。
我曾經以為,我的生命最終會耗損在無止盡的邊境征戰與政治鬥爭中。直到昨晚,有些東西……似乎在那場月光下的共舞中徹底改變了。
早晨七點,訓練場的空氣依舊寒冷刺骨。我收起長劍,汗水沿著胸膛流下,嘴邊升起幾片淡淡的白霧。我隨手抓起一旁的毛巾,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往別墅二樓的臥房走去。
推開門,房內還殘留著淺淡的酒氣。
昨晚那隻喝到只會傻笑的少年,此時正蜷縮在寬大的絲絨被裡睡得很沉,半張臉埋在枕頭裡,淺金色的髮絲還亂糟糟地遮住了眉眼。而那隻纖細的左手,正無意識地抓著被角——那枚大的過份的藍寶石戒指,在晨光下閃爍著微微藍光。
我坐到床沿,床墊的塌陷讓他發出一聲不自覺的哼聲。他微微縮了縮肩膀,卻沒有醒來,反而像是在夢中尋找熱源一般,將臉往我的方向湊了湊。
我想起他醉醺醺說著要「長大」的模樣,嘴角不由得笑了起來。
「……明明還只是個孩子。」
我伸手撥開那幾絲淺金瀏海,手碰到那溫潤的額頭時,他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了那雙如翡翠般的眼眸。
「……凱勒斯?」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沒從宿醉中完全清醒,眼神迷茫得讓人想犯罪,「……晨安。」
「晨安。」我看著他那開始長肉的臉頰,輕輕捏了一下,「看來,『公爵夫人』的酒量還有待加強。僅僅是幾杯紅酒,就讓你睡到現在嗎?」
他猛然坐起,像是嚇傻了般定著,可又拽了被子躲進去,在微微撐開的縫隙裡,只露出一雙碧綠的眼睛。
「唔……殿下是在笑話我嗎?」
我沒讓他躲,把他從被子裡撈出,「我怎麼會笑話夫人呢?」
他稍稍噘起嘴,有些懊惱的說:「那……我是不是睡太晚了?」
「沒有,我們正好能吃頓早餐。」
過了片刻,我們就從床上的嬉鬧轉移到窗邊的小桌,慢慢享受早晨的愜意時光。
盧恩拿起奶油刀,把白麵包抹滿厚厚一層奶油;雖餐桌禮儀還有待加強,但他那副專注於對付麵包的神情,倒比那些優雅卻虛偽的貴族要有趣得多。
我的目光隨著他塗抹奶油的動作移動,他拿起刀叉時,偶爾會讓銀質刀叉碰撞,發出輕微而清脆的「鏘、鏘」聲。那聲音每響一次,就像是在提醒我,這個昨晚在露臺上與我共舞的少年,現在真的成了我的伴侶。
「凱勒斯,您不吃嗎?」盧恩察覺到我的視線,停下動作,有些不安地舔了舔唇上的奶油,眼裡滿是單純的關心,「還是……早餐不合您胃口嗎?」
「不,我看著你吃就飽足了。」我手撐著臉,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
他臉色一紅,趕緊裝作低頭咬麵包,含糊不清地嘀咕著:「您、您又在開玩笑了……」
我的妻子真是可愛。
享用完奶油抹得厚厚的麵包後,他正動手收拾餐盤——這也許是他多年來的習慣。
「別親自動手。你該去準備待會要出門的裝扮,我們要去見索蘭德國王最後一面。」
我握住他的手阻止動作,搖了鈴讓下人們進來收拾。他看著桌面被整理,肩膀繃的像兩座小山丘,還是對於「被服侍」這件事感到不自在。
接著,我們在覲見的時間抵達宮殿,象牙白的廳堂不像帕拉依巴如此金碧輝煌,卻更顯得端莊。若是新的王妃也撐得起這個字眼就好了,可阿格萊亞不過是個被寵壞的皇女殿下,以一國之母來說,還是太過嬌氣了。
若與索蘭德聯姻,便可讓兩國之間的貿易往來更加興盛,稅率也可以更有彈性。基於種種,出嫁一個嬌蠻皇女,那也算是一樁划的來的生意。
覲見後,索蘭德國王客套的寒暄幾句,一旁的阿格萊亞臉色倒是明顯的不悅,死死盯著盧恩,幾乎是快要把人看穿。
可索蘭德國王並沒有馬上安撫,他也知道阿格萊亞是帝國的棄子,是自己用港口使用權換來的「庇護權」。據說,國王另有戀人,可他以國家利益為上,終究還是不得不迎娶帝國皇女。也就是說——阿格萊亞不過是空有國母之名而已,大概也不會得到丈夫的真心吧。
索蘭德國王從王位上緩緩走到我們面前,他看了盧恩一眼,又將視線放回我身上。
「聽聞公爵夫人昨晚身體不適,若兩位願意的話,不彷在索蘭德多靜養些時日也行。」
「感謝陛下隆恩,我的妻子已經好些了,回國後還有許多事情尚未處理,就不便多留了,還請見諒。」
在告別了充滿客套的索蘭德宮廷後,我們回到了王宮別墅。下人們正忙著將最後幾箱行李搬上馬車。
盧恩換下那身過於沉重的綢緞束裝,換上一套輕便的米白色獵裝。這套衣服剪裁俐落,將他纖細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處,少了一分公爵夫人的威嚴,卻多了一分屬於少年的朝氣。
他站在馬車邊,看著那輛裝飾華美的車廂,正準備踏上踏板,進到那個安全卻也封閉的空間裡。
「盧恩。」
我牽著我的戰馬「疾風」走上前。牠平時脾氣暴躁,除了我之外無人能近身,在盧恩面前卻沉穩的噴著鼻息。
「殿下……?」盧恩回過頭,疑惑的問:「我該上車了嗎?」
「今天不坐車。」我走到他身邊,看著他驚訝的神情,「路途漫長,難道你不想親自看看沿途的景色嗎?還是,你只想透過那一小扇窗?」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我一手攬住他的腰,手臂施力,像抱著團棉花般輕而易舉地將他提了起來,直接放到了疾風的馬鞍前方。
「啊——!」他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抓緊了馬鞍的邊緣,身體一時失衡而微微顫抖。
我隨即跨坐到他身後,雙臂環繞過他的身體,穩穩地握住韁繩。今天我沒有穿著平時厚重的鎧甲,他的後背直接貼著我前胸,這個姿勢將他整個人都圈在我的懷中,彷彿只是一般貴族夫婦騎著馬出遊。
「殿下,這、這……」盧恩的耳朵通紅,聲音在微風中發顫,「這樣……太招搖了!」
「怎麼會呢?」我在他耳邊低聲說,熱氣讓他縮了縮脖子,「抓緊了。」
我雙腿一夾馬腹,疾風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隨即如黑色閃電般衝出了別墅的大門。
耳邊的風聲瞬間呼嘯而過,隨著馬匹帶起的律動,他慢慢發出讚嘆。
他看見了——索蘭德連綿起伏的翠綠丘陵、路邊不知名的野花,以及遠方漸漸退去的王城輪廓。
這不是馬車窗戶裡看到的靜止畫面,這是更鮮活的、帶著草木清香的自由。
「看前面,盧恩。」我低頭看著他因為興奮而微微發亮的眼睛,「那是通往帝國的路,也是我們要回去的家。」
他慢慢放開了緊抓馬鞍的手,轉而抓住了我握韁繩的手臂。他靠在我的懷裡,第一次發現,原來世界可以這麼大,而這份遼闊,是與我一同體悟的。
「凱勒斯……」他小聲地喚著我的名字,「謝謝您,讓我看見這麼漂亮的景色。」
「謝什麼呢?你還想要什麼,不如都說了吧。」
他仰起頭,碧綠的眼眸彎成月牙的形狀,對我傾訴:「那我……還想吃上次那種……那種甜甜的餅乾,可以嗎?」
我看著那微小到幾乎可悲的「要求」,不禁收緊了手臂,在他耳邊低聲說:「好的,夫人。」
藍天之下,淺金色的樹林中。我帶著我的少年,朝著帕拉依巴的國境線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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