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蝴蝶谷的領主已接獲通知,目前正帶人在領地關口候命。」
斥侯策馬自前方疾馳而回,在一身漆黑甲胄的凱勒斯身旁勒馬停下,揚起的塵土顯示出隊伍行進的速度之快。
「知道了,讓他留在關口即可。」凱勒斯淡淡地應了一聲,並沒有放慢馬速的意思。
回程的節奏與去程截然不同。不再需要為了阿格萊亞頻繁的茶敘要求而停擺,也不再有那些嬌氣的女官抱怨道路顛簸。整支隊伍像是一把收進鞘中的利刃——安靜、穩定且高效率地朝著帝國國境前進。
為了避開繁瑣的社交與地方領主的巴結,凱勒斯並未選擇入住領主府邸,而是帶著隊伍直接進入先前包下的別墅。
別墅內的爐火劈啪作響,暫時淡去了路途的疲憊。
晚餐後,盧恩坐在床沿,低頭看著指間那枚碩大的藍寶石戒指。他纖細的手指似乎撐不住這份重量,藍寶石總是微微歪向一邊。
凱勒斯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條細韌的黑皮繩。他走到盧恩面前蹲下,將那隻右手提起。
「凱勒斯?」
凱勒斯沒有回答,他俐落地將戒指從少年指間褪下,穿進皮繩中,隨後起身繞到其背後,將這份「重量」掛在脆弱的脖子上。
「戒指太鬆了,總讓你分心。這樣帶著,正好貼著胸口收好。」他隔著衣物,按了按那塊凸起的寶石形狀,聲音一貫低沉且認真,「先讓它代替我,暫時陪著你。」
盧恩感受著胸口那份冰涼卻紮實的存在,心頭不由得一緊。
「凱勒斯……您為什麼突然這麼說?我們不是……很快就要到家了嗎?」
凱勒斯看著少年眼中的不安,沉默了片刻。他並未告訴盧恩,他派出的斥侯在蝴蝶谷外圍發現了不明的馬蹄印,也未提過自己每次踏入帝國前,風中總會帶著幾分安靜到詭異的殺氣。
「回家的路總是不容易的,盧恩。」他自嘲般笑著,手輕撫著少年的臉頰,「尤其是當你滿心期待『回家』時,是最容易鬆懈的。別擔心了,先好好睡一覺。」
安頓好盧恩後,凱勒斯轉身走入會客室。副官瓦萊雷昂早已在長桌上鋪開了地圖。桌上的燈油燃掉了一半,火光在兩人冷峻的面孔上跳動。
「這裡,是岩區最狹窄的轉角。」凱勒斯指著地圖上一處 V 字型的標記,語氣嚴肅,「如果我是暗殺者,我會選在這裡動手。」
「殿下,狹窄的地形對馬車極其不利。一旦有襲擊,前後隊伍會被徹底切斷。」瓦萊雷昂接著說。
凱勒斯冷哼一聲,手指狠按在那處致命的窄點,「瓦萊雷昂,明天你帶二十五名兄弟護住馬車。」
「那殿下您呢?」
「我帶十五個人走在最前面。」藍色的眼眸透出戰場上的戾氣,「如果他們想殺我,就得親自來找我;如果他們想動馬車……你知道該怎麼辦。」
瓦萊雷昂點頭領命,隨即又壓低了聲音:「屬下一定用生命護住夫人。但,若是發現了……皇家的標記,該如何處置?」
凱勒斯的目光掃向窗外的黑夜,語氣冷若冰霜:「不留活口。既然是不長眼的『山賊』,死在荒郊野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隔日清晨,蝴蝶谷被一層厚重的晨霧所籠罩,空氣中透著逼人的冷意。由凱勒斯親自訓練的「黑曜騎士團」整頓速度極快,甲冑在朝陽下泛著冷冽的光。
凱勒斯將少年送上車,從腰間解下一把長度不到二十公分的短匕首。刀鞘質樸,卻隱約散發著血腥與沉穩。
「拿著。」他將匕首塞進盧恩手中,順勢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人不得不抬起頭,「如果車門被攻破,不要驚慌。不要去刺胸口或手臂,對準這裡——」
凱勒斯的手指輕輕點過盧恩的側頸與大腿內側。
「這些地方沒有盔甲,只要刺進去,對方就沒法動彈。」他的聲音低而冷靜,像是在教導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務,「記住了,你是帕拉依巴的夫人。除非你願意,否則沒人能讓你低頭。」
盧恩緊張地握緊了冰涼的刀柄,聲音微顫:「殿下……您不跟我一起坐車嗎?」
「我在前面,目標才明顯。」凱勒斯摸了摸他的頭,隨即轉向候在一旁的副官,「瓦萊雷昂。」
「屬下在。」副官挺直背脊,恭敬地行禮。
「交給你了。」
「請殿下放心。」瓦萊雷昂露出一抹親和的微笑,轉頭對盧恩說,「夫人,這一路上我會一直守在窗外,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叫我。」
馬車緩緩往前,瓦萊雷昂騎著馬守在窗邊。平時有幾分嚴肅的他,似乎為了緩解盧恩的焦慮,反倒主動打開了話匣子。
「夫人不用擔心,這輛車可是殿下親自督造的堡壘,一般的重弩是射不穿的。」他看著盧恩還是怯生生的樣子,笑著說起了往事。
「您知道嗎?以前在北境作戰時,殿下曾帶著我們在風雪裡埋伏了整整三天三夜。那時連烈酒都凍成了冰塊,弟兄們個個手腳發黑,快熬不住了,可是殿下一動不動地守在雪堆裡,我們私下都叫他『癲狂的冰山公爵』——只有瘋子才能在那種低溫下保持那樣的冷靜。」
盧恩聽得入神,手指不自覺地拽緊了衣角,小聲地回:「他還……被依努族的族長持刀劃過了左胸口,對吧?」
「原來夫人連這都知道。」瓦萊雷昂感嘆道:「是呀,那場仗可真是死裡逃生。當時我們被逼到了凍結的翠湖中心,依努族戰士腳踩著特製的冰骨刃,在冰面上滑行如風,速度快到我們的箭都射不中。那時大家意志十分消沉,但殿下要我們把紮營用的鐵鍊全鋪在雪層下,並在冰面上大量灑出好不容易運來的粗鹽。」
盧恩好奇地問:「灑鹽?」
「沒錯。粗鹽讓冰面局部融化又瞬間結成極不規則的碎冰。當依努族戰士以最高速滑過來準備獵取人頭時,碎冰讓他們的骨刃瞬間卡死失控,而隱藏的鐵鍊在那一刻被我們拉起——」
瓦萊雷昂揮動了一下手臂,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崇拜,「那些戰士像花瓶一樣摔地東倒西歪,而殿下就在那一刻帶頭衝了出去。誘使敵方大部隊集中在最薄的區塊,最後一劍震碎冰面,讓半數敵人沉入湖底。」
「本還以為死定了,但一看到殿下的披風在前方飄揚,我當時心裡就覺得,就算前面是地獄,我也有勇氣跟著衝進去吧。」
盧恩聽著副官口中那個他不曾見過的凱勒斯,下意識地隔著衣服摸了摸胸口的戒指。這段短暫的閒聊,確實讓岩區那股壓抑的氣息被沖淡不少。
馬車在崎嶇的石路上規律地晃動,前方地勢驟然收窄,兩側高聳的岩壁像是要合攏一般,將天空擠成了一道細長的縫隙。
在隊伍最前方的凱勒斯,此時已經戴上了黑鐵頭盔,只露出一雙如鷹隼般銳利的藍眼。他勒緊韁繩,回頭望了一眼後方那輛被重重保護的馬車。
接著他深深抽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習慣性的將迎戰的恐懼轉化為殺意。
「擺好陣型!」
宏亮的吼聲剛落,峽谷上方突然傳來一陣令人胸口發顫的坑隆聲。
「轟隆——!」
好幾顆巨大的圓木與碎石夾雜著煙塵,自兩側懸崖轟然落下。巨響震耳欲聾,整條通道彷彿都在顫抖。滾落的障礙物精準地砸在了隊伍的中段,將其硬生生切成兩段。
凱勒斯駕著疾風跳過滾動的圓木,又踩著一塊岩石向前一躍——
煙塵瀰漫中,馬匹的驚嘶聲與僕人的尖叫聲交織在一起。一輛載著貨物的馬車翻覆,有些沒來得及逃開的,也靜靜躺在地上不動了。
「凱勒斯?」盧恩在馬車內被震得差點摔倒,臉頰驚恐地貼著車窗看。
「殿下——!我們沒事!」石堆另一頭傳來瓦萊雷昂的呼喊,隨後是兵刃錯落的鏗鏘聲。
凱勒斯看著眼前人高的障礙,眼神一瞬閃過慌亂。但很快的,他透出一種令人膽寒的狂熱。重劍出鞘,在岩石上劃出一道鋒利的火光。
緊接著,無數個拉著繩索的黑影自山壁滑下,猙獰的笑意徹底撕碎了蝴蝶谷的寧靜。
「來吧。」凱勒斯低沉的嗓音在頭盔裡迴盪,身體熟練的架起戰鬥姿勢。
「我就在這裡。想要這顆頭顱的人……儘管過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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