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聲鼎沸的小市集裡,凱勒斯拿了兩串剛烤好的香料雞肉串過來。那是少年從剛剛就一直循著香氣前往的小攤上買的。
他接過凱勒斯手中的那串,輕咬一口,封鎖其中的肉汁隨即溢出,燙的他哀叫了一聲。凱勒斯卻笑了,默默拿出手帕替少年擦去嘴邊的油脂。
「別吃這麼急,我的好少爺。」
盧恩赤著臉,有些羞赧地說:「我怕……東西冷了就沒那麼美味了,對烤串的廚師很不好意思的。」
凱勒斯聽著這番單純到近乎愚蠢的話,眼神卻柔和得不像話。在這充滿爾虞我詐的帝國高層待久了,盧恩這種甚至會去體恤一名攤販的心思,對他而言就像是荒漠裡的清泉。
「那就趕快吃完,前面還有更好玩的。」凱勒斯揉了揉少年的髮頂,即便隔著氈帽,那力道也充滿了寵溺。
隨著腳步越往市集深處走,周遭的氣氛似乎變得混濁且冰冷。原本鮮艷的綢緞與香氣四溢的攤位消失了,空氣中混入了鐵鏽與腐臭的氣味。
那是索蘭德最黑暗的「影市」——奴隸交易所。
盧恩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他看見道路兩旁擺放著巨大的鐵籠,裡面關著幾個眼神渙散的人。他們身上掛著沉重的鐵鍊,標價牌隨意地插在乾草堆裡。
「凱……我們回去吧。」盧恩聲音顫抖,下意識地抓緊了凱勒斯的衣袖。
「好,我們折返吧。」凱勒斯皺起眉,本想轉身帶他離開,可前方一個被特別裝飾過的鐵籠卻引起了騷亂。
那籠子裡關著幾名衣衫襤褸卻氣質不凡的男女,他們的皮膚被太陽曬得脫了皮,卻依稀能看見貴族特有的細膩底子。
「瞧瞧!這是西爾萬王國的『落難王族』!三王子跟他的側妃!」奴隸商人揮舞著長鞭,興奮地對著圍觀群眾高喊,「雖然國破了,但血統可是貨真價實的,買回去當玩物最適合不過!」
盧恩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止了。
三王子……那是他曾經最恐懼的人之一。那個曾無數次在大雪天把他關進地窖,看著他跟狗搶食而放聲大笑的兄長。
鐵籠裡的男人似乎見到了熟悉的身影,猛地貼近鐵籠邊確認。當他那雙因仇恨而渾濁的眼睛穿過人群,落在那個雖然穿著樸素、卻紅潤健康、身邊站著戰神公爵的少年身上時,他整個人氣急又瘋狂地抓著鐵欄。
「伊思梅爾……?你居然還活著!」
那聲大喊尖銳得像指甲抓過玻璃,帶著深入骨髓的毒怨繼續吼著:「我說呢!國王死了,母后上吊了,連我都淪為奴隸,為什麼你還活著?為什麼你能在那個劊子手身邊笑得那麼開心!難道……啊!果然,低賤的血統就是喜愛玩這種把戲!」
市集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無數目光落在了這對「平凡百姓」身上。
「各位快看啊!」三王子狂亂地拍打著鐵欄,對著人群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這個跟在帝國公爵身後撒嬌的男孩,就是我們西爾萬的十七王子!他背叛了自己的國家,背叛了那些死在城牆下的將士,心甘情願地爬上殺國仇人的床,換取這點卑賤的榮寵!」
「我、我沒有……」盧恩臉色慘白,手中的雞肉串掉落在地,沾滿了塵土。他踉蹌地後退一步,卻撞進了凱勒斯冰冷的胸膛裡。
「叛徒!你這認賊作父的娼妓!」三王子猛地吐了一口唾沫,眼神恨不得將盧恩生吞活剝,「你穿著上好的衣服,吃著美味的烤串,你對得起西爾萬流乾的血嗎?你這亡國的恥辱!」
「閉嘴。」
凱勒斯低沉的聲音如同雷鳴,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喧囂。他跨前一步,將瑟瑟發抖的盧恩完全擋在身後,右手下意識地扣上腰間,握住了一把匕首——即便今天沒帶那把重劍,他身上的殺氣依然讓周遭的人感到一陣窒息。
「既然當初在王宮沒殺你,你現在就該學會怎麼當一條安靜的狗。」凱勒斯眼神如刃,直勾勾地盯著鐵籠裡的落魄王族,「留你一命,不是讓你來這裡吠叫的。」
「公爵殿下……您護著他?哈哈!您居然護著這塊恥辱!」三王子笑得更加淒厲,「他可是下等的奴僕之子,我們西爾萬王室根本沒把他當成個人看待過!」
「我看你是嫌舌頭太多餘了。」凱勒斯手腕一翻,一枚金屬硬幣在指尖飛出,精準地被一旁的奴隸商人接下。接著,他拽著籠內的三王子的頸部往前一扯,把那把匕首——狠狠的往他的手背上一刺、再惡意般地扭動幾下,三王子發出陣陣痛苦的哀嚎,連半句話也說不好。
「啊啊——!手!我的手啊!」
三王子的手就這麼被匕首插在地上。凱勒斯轉過身,大手猛地扣住盧恩冰涼的後頸,強迫他抬起頭。
「看看他,盧恩。」
少年的眼眶通紅,淚水在那雙碧綠的眼眸裡打轉,盛滿了負罪感與破碎的自尊。
「你是帕拉依巴的夫人,」凱勒斯語氣不容置疑的說:「不是什麼西爾萬的王子。」
盧恩看著那雙深邃的藍眼,沒有厭惡或懼怕,只有一股想竄進他懷中的衝動。他顫抖著點了點頭,卻在轉身離開奴隸市集時,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那個和他流著一半血脈的人。
日頭依舊,市集的喧囂重啟,但少年知道,那些好不容易被他遺忘的過去,終究還是會追上來狠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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