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凱勒斯以舟車勞頓為藉口，閃避了索蘭德國王的社交性邀請。他讓人拿了幾道菜餚到宮殿的房裡，跟盧恩一同共度和平的晚餐時光。
銀製刀叉劃過烤得皮酥肉嫩的鵪鶉，濃郁肉汁與特殊的香料氣息在空氣中瀰漫。凱勒斯優雅地切下一塊最鮮嫩的部位，自然地放進盧恩的盤子裡。
「多吃點。在外面不比宮殿裡，想必你沒一頓飯是吃飽的。」凱勒斯端起醇厚的紅酒，語氣雖然平淡，眼神卻始終鎖定在少年身上。
「謝謝……凱勒斯。」
盧恩看著盤子裡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精緻菜餚，心底那條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這裡沒有皇女的尖叫，沒有了士兵跟傭人們好奇的目光，這間安靜的宮殿臥房成了他們短暫的避風港。
晚餐過後，窗外的月色正好。索蘭德雖為港口之都，可藝術方面也頗為盛名，似乎連夜色都帶著一種慵懶的、如夢似幻的氛圍。
「走吧，去後頭散散步。」凱勒斯起身，朝少年伸出手，「聽說這裡的花園是按照古老的星象排列設計的，雖然我不信那些，但景色確實還算過得去。」
索蘭德王宮的花園裡，空氣中飄散著秋風的冷意。月色如水般灑在潔白的大理石小徑上，遠處的噴水池發出規律且輕柔的水聲，那些在月下跳動的水珠，宛如一顆顆碎裂的鑽石閃著銀光。
盧恩併著肩走在凱勒斯身側，那件寬大的棉麻襯衫被微風吹得有些貼身。他看著水池中央噴湧而出的水柱，腳步不由得放慢了一點。
「凱勒斯，您看。」盧恩指著水池邊幾朵在夜間盛開、泛著銀紫色光芒的花朵，驚喜地喊著，「那是傳說中的『月下露』嗎？我以為那種花早就絕跡了……」
「那是索蘭德的國花。」凱勒斯停下腳步，看著少年因為興奮而閃閃發亮的碧綠眼眸。在月光的映照下，盧恩那頭淺金色的長髮彷彿帶著一種朦朧的光暈，美得讓人窒息。
凱勒斯突然伸手，握住那隻纖細的手。盧恩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不僅沒有躲開，反而輕輕地回握住那隻充滿厚繭、卻無比溫暖的大手。
「盧恩，」凱勒斯看著遠方的水池，又繼續說，「這幾天你受委屈了。」
「只要凱勒斯在我身邊……我就不覺得受委屈。」少年停下腳步，低著頭看著大理石上皎潔的月光，「其實，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我只怕……」
「怕什麼？」
「怕這是一場夢。怕我醒來了，這一切又會變回原樣。」
凱勒斯沒有回答，雙手猛地將少年拉進懷裡，低頭在他的髮旋淺淺一吻。
「明天。」他靠在他的耳邊，低聲地說：「明天早上，我們去城裡的市集。不帶護衛，不穿那些正式的服飾，就像這城裡隨處可見的普通百姓那樣……去逛逛任何你想看的東西。」
「真的嗎？」盧恩在他懷裡抬起臉，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不帶護衛逛市集？」
「怎麼了？」凱勒斯挑眉，惡作劇地捏了捏少年沒有紅腫的那一側臉頰，「我可是全帝國最強悍的護衛，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了。」
少年的朱唇微微一提，心裡莫名期待著明天的朝陽升起。
隔天一早，他們沒有華麗的裝飾或珠寶點綴。凱勒斯穿著柔軟寬鬆的衣衫，腰間繫上一條深藍色的布腰帶；盧恩則穿著一套質料樸素的白色亞麻上衣與深色的背心，再搭上一條合身的長褲。
這身裝扮在他身上不但不顯得寒酸，反而因為他那過於纖細修長的少年身形，以及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冷感，讓這身平民服飾看起來倒像是某種昂貴的休閒常服。
「凱勒斯……這樣真的可以嗎？」盧恩不安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角，碧綠色的眼眸裡寫滿了擔憂，「如果被發現是公爵殿下和……」
他說不出那個詞，但凱勒斯顯然沒給他猶豫的機會。他拿出一頂深色氈帽，大手一按，動作有些粗魯卻不失溫柔地將那頭奪目的淺金色長髮全部塞進帽子裡，再將帽沿拉低，遮住了他大半張精緻得過分的臉龐。
「放心，索蘭德的人只認錢不認人。」凱勒斯低笑一聲，自然地攬過盧恩的肩膀，將他往懷裡帶，「現在，你只是個出來見見世面的小少爺，而我是你的……護衛兼錢袋。」
馬車走出宮殿別墅的側門，索蘭德王都的早市熱鬧得讓少年有些目眩神迷。空氣中瀰漫著烤肉串的焦香，以及那股無處不在、如微風般輕拂的海水鹹味。街道兩旁擺滿了琳瑯滿目的攤位，各種手作的飾品在陽光下閃爍著流光溢彩。
盧恩緊緊跟在凱勒斯身邊，不敢輕舉妄動，眼睛卻睜的很大四處張望，活像隻初次踏出籠子的小貓。他本想如平時那般喚著凱勒斯的名，可又覺得這名字出現在平民市集中實在不妥。
「凱，你看那個……」他指著一個賣舊書與羊皮卷的攤位，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凱勒斯愣了一會，嘴邊隨之一笑，帶著少年走向那個冷清的書攤。攤主本來昏昏欲睡，看了一眼兩人的氣度，隨即精明地坐直了身子。
「小少爺好眼光，這可是索蘭德南方的古老民謠集。」
盧恩低頭看向書卷上的文字，纖細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紙上輕輕滑過。他抿著嘴，輕聲唸出了書卷邊緣一行細小的古文：「……『群星沉睡於波浪之下，願歸人不再孤獨』。」
凱勒斯怔住了眼，深藍色的瞳孔閃過一抹驚訝。他本以為盧恩只是個在馬廄長大的可憐孩子，卻沒想到他竟然識得這連許多貴族都頭痛的古老辭章。
「你認得這些字？」他低下身，在少年耳邊低聲問，語氣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讚賞。
「在……在西爾萬的圖書館偷看過一點。」盧恩有些羞澀地縮了縮脖子，帽子下的耳尖泛起一抹淡淡的粉紅，「我很喜歡……看看書本。」
「買了。」凱勒斯頭也不回地對著攤主丟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幣，嚇得攤主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
「不、不用……我看看就好了！」盧恩急忙想阻止，卻沒阻止這場交易。
「我的少爺既然喜歡，那它就是無價之寶，必須珍藏起來。」凱勒斯霸道地將那卷羊皮紙塞進少年懷裡，隨即看向前方更熱鬧的市集，「走吧，我們去買點更有趣的東西。」
他們穿過擁擠的人潮，凱勒斯始終用高大的身軀為盧恩撐開一片安穩的空間。一路上，不少路人對這對身分顯然不凡的「少爺與恃從」投以好奇的目光——高大的那個冷峻如山，被保護著的那個雖然半遮著臉，卻透出一股令人憐惜的高貴氣質。
路過一個賣手工飾品的攤位時，一個賣花的小女孩攔住了他們。
「先生，買朵花送給您的小少爺吧？」女孩天真爛漫地舉起一朵路上尋常的紅色小花，「聽說把花送給最重要的人，星辰就會永遠保佑他。」
凱勒斯看著那朵花，又看了看盧恩那雙在帽簷陰影下、卻依然清澈如寶石的碧綠眼眸。他沉默地接過花，親手將那朵纖弱的紅色小花別在盧恩的衣領上。
「凱？」少年有些怔了眼。
「別亂動。」凱勒斯的手指在那朵花旁停留了一瞬，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白皙的鎖骨，「這花襯你的眼睛……很美。」
盧恩的心跳猛地跳亂。在這充滿喧囂與陽光的異國街道上，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任人踐踏的影子，也不是那個被世人羞辱的「恥辱」。
他只是盧恩。
也是正被這個全帝國最強大的男人，放在心上疼寵著的「公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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