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珠沿著葉片滑落,遠方的天際開始轉為魚肚白。盧恩睜開惺忪的雙眼揉了揉,發現自己睡在凱勒斯身旁,身上還被套上一件極為寬大的絲綢衣衫。
他抬起手,過長的袖子把他纖白的膚色完全藏在裡頭。他晃了晃衣袖,垂墜的模樣很是滑稽,不禁發出一聲笑聲,也驚動了枕邊的人。
「怎麼不多睡會兒?」凱勒斯把他撈回被窩,聲音還是未開嗓的啞。
「已經……睡很久了,通常傭人們這時都該起來幹活了。」
凱勒斯睜著一隻眼,盯著懷裡這個小小的生物,語氣慵懶地說:「你不是傭人,所以多睡一點,才能再長高一些。」
「……您這樣子放縱我,其他人會說話的。」
盧恩縮的比剛才還要更小,聲音也幾乎快要消失掉。凱勒斯撐起上半身,沒好氣地問:「誰又說你怎麼了?」
少年被這質問嚇的呼吸有些滯住,支支吾吾的回:「我……我是奴隸,怎能爬上您的床……」
盧恩其實想過,能這麼睡在主子床上的奴僕,果然只能是那種低賤的、靠著肉體取悅主人,近乎娼妓的寵物了吧。就像他的母親被國王臨幸,事後非但沒有半個名分,還落個勾引男人的口舌,連帶自己也不受眾人待見。只能成為宮殿裡最不起眼的影子,一個被世界遺忘的錯誤。
他害怕自己也會步上母親的後塵——在權力的餘溫散盡後,被當作破損的玩物,跟母親一樣死在某個寒冷的角落。
「我說過,不准再提那個詞。」
凱勒斯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他翻身坐起,陰影把人整個籠罩住。那雙深藍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少年,「你是帕拉依巴的夫人。誰敢把你當成那種東西,我就讓他這輩子再也開不了口。包括你自己也一樣。」
盧恩縮了縮脖子,長長的袖口蓋住了他半張薄紅,只露出一雙水靈靈的碧綠眼眸。
「……我知道了,凱勒斯。」他小聲地應著,試圖平息對方的怒火。
凱勒斯冷哼一聲,隨手從床邊的長椅上抓起一套衣物扔給他。
「穿上。這是在這領主府裡臨時找來的,雖然粗糙了點,但總比那些破布好。」
盧恩接過衣物,那是一套少年的衣著——一件柔軟的米色棉麻襯衫和一條略顯寬鬆的深褐色長褲。他笨拙地換上,沒有了繁瑣的襯裙與蕾絲,這身清爽的裝束讓他看起來不再像個被圈養的小寵物,反而有幾分身為貴族的清秀與氣質。
「袖子還是有點長……」少年擺擺袖子後,低頭看著自己的褲子,突然不知道手該提起側擺的什麼。
「先將就著穿吧。」凱勒斯利落地換上黑色的訓練服,一邊紮起護腕一邊低聲說,「之後我會找幾個裁縫,你想要什麼顏色、什麼質料,都隨你挑。」
這番話說得理所當然,卻讓少年的心頭一陣滾燙。
「既然醒了,就別待在屋裡發呆。」凱勒斯拎起靠在牆邊的鐵劍,對著少年挑了挑眉,「陪我去後頭練練劍。」
別墅後方的草坪上,清晨的寒氣還未消散。盧恩抱著一條柔軟的毛巾坐在長椅上,目光追隨著草坪中央那個高大的身影。
凱勒斯握著重劍,姿態穩如磐石。隨著他猛地揮劍,空氣中發出刺耳的聲音,銀色的劍影在晨霧中劃開一道道凌厲的弧度。可盧恩卻不覺得害怕。
他看著凱勒斯被汗水浸濕的背脊,看著那些在肌肉跳動間起伏的傷疤,心裡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
這個男人,昨晚為了他,殺了三個人。
這個男人,親口承認他是他的「夫人」。
「……凱勒斯。」
少年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早晨裡格外清亮。凱勒斯長劍拄地,轉過頭來,額間的汗珠沿著稜角分明的下巴滑落。
「怎麼了?」
「那個……」盧恩咬了咬下唇,碧綠的眼眸閃著細碎的光,「昨晚謝謝你。還有……您練劍的樣子,很帥氣。」
凱勒斯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嘴角卻壓抑不住地微微勾起。
「廢話。你以為戰神的稱號是撿來的嗎?」他粗聲粗氣地回應,卻走上前,一把接過盧恩手裡的毛巾抹了把臉,「看夠了就去吃早餐。吃完後,我們要繼續啟程,快點的話,也許傍晚就能進城了。」
「進城?」
「沒錯。」凱勒斯的眼神重新變得冷冽,「我們要在那裡,把那個惹禍的皇女丟下,然後……整頓幾天,再踏上回家的路。」
盧恩看著凱勒斯的背影,第一次對「回家」這兩個字,有了除恐懼以外的期待。
這天的路程比前幾天來的趕,隊伍的氛圍也更加沉重。阿格萊亞仍在馬車上滿口抱怨,行進的速度卻沒有放慢。昨晚公爵的事蹟已傳遍上下,沒人敢多吭一聲,就怕自己的血養了公爵腰上的那把劍。
「凱勒斯……」盧恩扯了扯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麻襯衫,目光不安地掃向窗外,「皇女殿下……真的沒關係嗎?她剛才上車前罵得很大聲。」
「她也就剩下那張嘴能動了。」凱勒斯合上手中的地圖,手一撈,將少年拉往身邊。他輕輕撫過他臉頰上消退一點的淤青,眼神柔和了幾分,「等進了索蘭德的王都,把那個『好皇女』丟給他們的國王,我的任務就結束了。」
「索蘭德……」盧恩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是個貿易興盛的港口之都。」凱勒斯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也許能在那裡替你買點新的衣服。
傍晚時分,索蘭德的王都大門緩緩開啟。凱勒斯跨在疾風背上,神情嚴肅地護送著阿格萊亞抵達皇宮大殿。索蘭德國王親自領著貴族出面迎接。
移交儀式簡潔而冰冷。當凱勒斯將象徵聯姻的國書遞交出去時,阿格萊亞原本想哭著向國王投訴凱勒斯的暴行,卻在對上那雙冷如深淵的藍眼時,聲音硬生生的卡在喉嚨裡。
「皇女殿下,」凱勒斯禮貌性地行了一個毫無溫度的軍禮,「您的旅程到此結束。願索蘭德的風能吹熄您的『燥熱』。」
話剛說完,他不理會阿格萊亞氣得發青的臉色,轉身策馬回到安置的宮殿之中,心頭才暫時放下重擔般,沉沉的抽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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