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氳水氣中,藍色與綠色相映著。凱勒斯慢而細緻地擦過盧恩的每一寸肌膚,包含那些被欺侮過的證據,還有那些他未知悉的過去。
海綿輕輕掠過被爪到破皮的傷口時,少年發出一聲細微的悶哼。凱勒斯收回手,輕輕問了句:「很痛嗎?」
「不是,只是有點……刺刺的感覺。」
凱勒斯的手指在那道破皮的紅痕旁停留了許久。蒸騰的水氣模糊了他的輪廓,卻讓那雙深藍色的眼眸顯得更加深沉,像是一場即將落下的暴雨。
「刺刺的……」
他低聲重複著,接著丟下海綿把少年從水中撈起,用柔軟的布料將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又把人抱到寬大的主床,讓他陷進柔軟的被褥中。隨後,轉身從醫藥箱裡拿出一瓶泛著清涼氣息的藥膏,坐到床邊。
「腿伸出來。」
少年蜷縮了一下,有些羞怯地看著他,「殿下,這種小事,我可以自己……」
「讓妻子受傷,是當丈夫的不是。」凱勒斯的執著讓盧恩暫且閉上了嘴,緩緩地從被子裡伸出一條白皙而纖細的腿。
燈火下,大腿根部那幾道紫紅色的指痕十分驚人。凱勒斯挖出一點藥膏,指腹輕柔地推開涼意,深怕把人給碰壞了。
盧恩眨著眼看著,眼角還帶著剛哭過的紅暈。
「……他們是皇女的人。」他垂著頭,聲音細若絲線,「凱勒斯,如果你殺了他們……皇帝可能會……」
「我知道。」凱勒斯頭也不抬,指尖在傷處打著圈,「這趟旅程,原本就是皇帝老賊想看我的笑話。既然他想看戲,那我就給他演一齣大的。」
他抬起頭,目光如刃,「明天開始,你不用再穿那件女僕裝。那種垃圾,燒了乾淨。」
「可是……」
「沒有可是。」凱勒斯合上藥罐,躺臥在盧恩身邊,大手一撈,將這個依舊有些不安的少年緊緊鎖進自己堅實的胸膛裡。
「睡吧,盧恩。黎明的晨星,不該在這種地方哭泣。」
那一晚,少年縮在他的懷抱裡,聞著那股讓他心安的檀木氣息,終於沉沉睡去。
而在門外守候好些時候的副官,想著馬廄裡那三具被「處理」得極其慘烈的屍體,又看了看主房緊閉的大門,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凱勒斯確認少年睡著後,悄悄離開房裡。命人把馬廄那幾具屍體拖到會客室,等著皇女到來。
別墅的會客室內,燭火搖曳,映照出牆上那些古老的家族徽章。凱勒斯獨自坐在沙發上,身上穿著一件乾淨的黑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卻壓不住那股剛殺完人後的壓迫感。
在他腳下的地毯上,整齊地擺放著三具被白布覆蓋的物體。雖然看不見內容,但那刺鼻的血腥味早已在密閉的室內瀰漫開來。
「阿泰爾哥哥!您到底發什麼瘋?大半夜的讓人把我叫到這裡來!」
阿格萊亞披著一件華麗的絲綢披肩,在幾名侍女的簇擁下怒氣沖沖地推門而入。她那雙代表皇族的藍眼裡依舊盛滿了高傲與不滿,甚至還帶著一點「得逞」後的輕蔑。
「我的人說您在馬廄殺了幾名衛兵?阿泰爾哥哥,您竟敢對我的人動手?您這公爵眼裡還有皇帝嗎?」她走到桌邊,重重地拍下桌面,語氣尖銳得像要刺破耳膜。
凱勒斯緩緩抬起頭,一樣藍色的眼眸盛著令人膽寒的冷光。他沒說話,只是用指尖輕輕一勾。
一旁的副官咬著牙,猛地扯開了地上的白布。
「啊——!」
伴隨著侍女們此起彼落的尖叫聲,阿格萊亞的臉色瞬間從紅潤轉為慘白。
那是她的三名衛兵。或者說,那是三堆被憤怒的利刃徹底切過的肉塊。那名屍首分離的衛兵,雙眼依舊驚恐地睜著,斷裂的頸項處,乾涸的血跡開始發黑發臭;還有一名連褲子也沒來得及穿,整個人就這麼斷成兩截。
「這、這是什麼……您竟然……」她連連後退,腳步虛浮得差點撞上後方的屏風,那股原本高傲的氣焰像被冰水當頭澆下,熄得連半點火星都不剩。
「這些人執勤時違反軍紀,我替您教訓過了,皇女殿下。」
凱勒斯緩緩起身,每走一步,皮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都像是敲在皇女的心口上。
「阿泰爾哥哥……您聽我說,他們、他們只是喝多了……」阿格萊亞的聲音開始顫抖,雙手死死揪著披肩,甚至不敢低頭看地上那些東西。
「喝多了?」
凱勒斯一陣大笑,接著走到她面前,聲音低得如同來自地獄的惡鬼:「他們動了我的人。手碰了他的腿,嘴咬傷了他的脖子。」
「所以,我剁了他們的手,砍了他們的脖子。您覺得——這樣的處置還算公道嗎?」
「您居然、居然真的如傳聞般,迷戀上亡國王子而要與我作對嗎?」阿格萊亞崩潰地抓著凱勒斯,眼淚因恐懼而不自覺地流下,「要不是他……我本該是帝國唯一的公爵夫人的!」
「迷戀?」凱勒斯冷笑一聲,猛地甩開手,任由女人狼狽地跌坐在沙發。
傳聞?是的。的確有這麼個傳聞。
這是在平民酒館與貴族沙龍裡流傳最廣的笑話。在西爾萬王宮崩塌的那夜,鮮血與火光將天空染成不祥的緋紅。阿泰爾公爵提著滴血的長劍,踏過滿地王室成員的屍首。在那偏殿盡頭的陰影裡,撞見了正瑟瑟發抖、宛如驚鹿般的十七王子。那鐵石心腸的戰神竟被那對碧綠眼眸施了魔咒,手中的刀劍再也落不下去。
人們說,那是戰神公爵唯一的「慈悲」,他寧可背負著與亡國奴隸成婚的政治污名,甚至不惜斷絕高貴的神性血脈,也要向皇帝跪下求情,只為將這枚「西爾萬的綠寶石」藏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讓任何人觸碰到他。
但真相,往往比謠言更加冰冷而殘酷。
「聽好了,阿格萊亞。從他進了公爵府那天起,他就是帕拉依巴的夫人。您羞辱他,就是在羞辱我的領地;您動了他,就是在對我宣戰。」
他接過副官遞上的濕毛巾,嫌惡地擦拭著剛才碰過皇女的手,語氣平淡得令人絕望:「明天一早,您會繼續前往鄰國。但這趟旅程中,不會再依您的嬌蠻而停下休息,也不會再為您備好熱騰騰的茶水。」
「不!您不能這樣對我!我要寫信給父皇!」
「那就寫吧。」凱勒斯轉過身,背影果斷且傲慢,「但您最好祈禱,您的信件能跑得比我的劍還要快。現在,滾出去。」
阿格萊亞在侍女的攙扶下,倉皇地逃出了會客室。
凱勒斯站在空曠的室內,看著地上的血跡,心底那股躁意卻依舊沒有平息。他想起盧恩睡夢中還在微微發顫的肩膀,眼神再次暗了下來。
「殿下……」副官在一旁小聲提醒,「這樣對待皇女,皇帝那邊恐怕……」
「那就讓他氣吧。」
他丟下手中的毛巾,眼神比剛才還要堅定,「既然他給了我一個『恥辱』,那我就讓全帝國看看,我是怎麼照護這個恥辱的。」
他大步走出會客室,回到了那間睡著晨星的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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