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時,馬蹄鐵噠噠地在石子路上響著,車內卻安靜得過分。
兩人一語不發,盧恩坐在柔軟的狐皮墊子上,臉色明顯憂愁地看向窗外。那雙原本清亮的碧綠眼眸,此刻彷彿蒙上一層散不去的灰。
凱勒斯不是看不出少年的心情不好,而是他也沒什麼立場去安慰一個被他親手滅國的少年——儘管名義上,那是他的妻子。
凱勒斯的皮靴在軟地毯上輕輕躁動,上下踏著的頻率被搖晃的車廂平均。動作在某一下停止時,他也緩緩地開口。
「剛才在市集買的那卷羊皮書,我讓人先拿回去了。你若是想看,回去可以在房裡翻翻。」
他試圖用剛才那卷書卷來轉移話題,可少年只是遲緩地點了點頭,連視線都沒有從窗外的掠影中移開,聲音輕得幾乎要被車輪聲吞沒。
「……好。謝謝您,殿下。」
凱勒斯聽著那聲客氣而疏離的「殿下」,眉心不自覺地擰緊。看來,三王子那句「認賊作父」像是一根淬著毒的釘子,死死地釘進了盧恩的心裡。
「還有,」他強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乾咳一聲,「索蘭德最好的裁縫已經在別墅等著了。明晚是最後的國宴,你那身禮服的版型還需要最後的修飾。回去後,你再讓他量一量。」
「……我知道了。」
回到別墅後,氣氛並未好轉。會客室內,索蘭德的首席裁縫正神色激動地展示著那件剛趕製出來的半成品。
那是用來自國外最珍貴的「幻影綢緞」製成的,展開時的布料像一片清冷的銀白積雪,一旦披掛上身,隨動作起伏的褶皺便會顯現出層次豐富的色彩。它在光線下閃爍著珍珠般的潤澤;可在光影暗處,又會流轉出極其細微的冰藍與幽綠,完美契合了他那雙空靈的碧色眼眸。
然而,在試衣間裡的少年,卻沒有半點高興的樣子。
裁縫拿著軟尺在他身邊忙碌,驚嘆於少年纖細卻勻稱的骨架:「噢,天啊!這簡直是一件藝術品!夫人,請您稍微抬起手,我需要確認一下手臂的金邊走線……夫人?」
盧恩像是沒聽到一般,任由裁縫擺布著他的雙手。他看著全身鏡裡的自己——換下了樸素的民服,穿上了象徵權貴與寵愛的奢華絲綢。目光轉向一旁,那朵凱勒斯買下的紅花,花瓣已經有些枯萎,像是沾染了乾涸的血。
可鏡子裡的人,漂亮得十分驚人,卻也令人作嘔的陌生。
「……這套衣服,一定很貴吧。」盧恩突然低聲地問了一句,語氣涼得讓裁縫愣在了原地。
「這、這是公爵殿下親自挑選的料子,當然是全城最……」
「這樣精緻的料子,如果沾上了血,還能洗得乾淨嗎?」
——如果我如王族穿上這件華服死在凱勒斯的劍鋒之下,這件衣服還能有人穿嗎?
少年的聲音壓的極小,卻讓剛踏進房門的凱勒斯聽得一清二楚。凱勒斯臉上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他揮了揮手,示意驚慌失措的裁縫與下人全部退下。
房門重重地關上,室內只剩下兩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的沉默。
他走到少年的背後,雙手輕按著他的肩說:「真適合你。」
——真適合你。
這是第二次從凱勒斯口中聽見的話。第一次是盧恩穿上那件蕾絲層疊、旨在羞辱他王室血統的女僕服飾時,凱勒斯用那種帶著審視與輕視的目光,低聲說出這四個字。
那時的盧恩覺得這是一句嘲弄,而現在,穿著這件價值連城的「幻影綢緞」,他卻覺得這是一場更加殘酷的諷刺。
「……我很好看嗎?」
盧恩看著鏡子中那個被銀白色波光包裹的自己,聲音委屈得發啞,「殿下是覺得,我穿著這件衣服陪您出席晚宴,會讓您更有面子?還是覺得……這件衣服的顏色,正好能襯托出我綠色的眼睛呢?」
凱勒斯按在盧恩肩上的手猛地收緊,深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混合著憤怒與挫敗的焦躁。
「盧恩……」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的火氣,強迫自己把語氣放軟,「那只是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西爾萬王室已經不在了,難道你要為了一個早就拋棄你的國家,連帶著把我也推開嗎?」
「我終究……」盧恩猛地轉過身,「還是跟母親一樣,靠著美色爬上男人的床。」
這句話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凱勒斯的臉上。把他原本試圖平復的怒火,瞬間點燃成暴虐的火焰。他雙手死死扣住盧恩的肩膀,力道大得彷彿要捏碎那細弱的骨頭,將少年的後背重重抵在巨大的全身鏡前。
「你說什麼?」凱勒斯俯下身,雙眼相視,聲音卻低如悶雷,「爬上男人的床?你覺得這幾天我殺的人,都只是因為你這張臉?」
盧恩低下臉,眼裡盛滿了自嘲與絕望,淚水在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奴隸不能看著主人的眼睛。」
「你瘋了?」凱勒斯看著眼前這個一心想把自己拖回地獄的少年,心底湧上一股極大的挫敗感。
他想補償他,想給他全世界最好的東西;他想保護他,讓他不要再因任何嘲弄而委屈自己。可盧恩卻把這些東西當成給「愛寵」的施捨,當成對他自尊的踐踏。
「好,很好。」凱勒斯咬著牙,猛地鬆開手。那巨大的反作用力讓盧恩踉蹌了一下,幻影綢緞在鏡子前委屈成一團零碎的波光。
他轉過身,不再去看那個令他心亂如麻的身影,「這件衣服你愛穿不穿,我也沒興趣帶一個男寵出席。」
「砰——!」
房門被暴躁地甩上。
盧恩站在寂靜的房裡,看著鏡中那個華麗的很滑稽的自己。
凱勒斯走得乾脆,甚至連最後一絲憐憫的眼神都沒留下。他緩緩蹲下身,抱著雙膝哭紅了眼睛。
他想著,果然……自己還是會被拋棄的。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索蘭德宮殿的燈火漸次亮起。
「叩、叩。」管家推開門,恭敬地低著頭。
「夫人,殿下吩咐,讓您在房裡用膳。主廚準備了香草烤羊排和干貝鮮魚,請問您現在要……」
「不用了。」盧恩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床腳,聲音微弱得近乎透明,「……請給我一塊黑麥麵包就好。」
管家猛地抬頭,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夫人?那是……那是下等僕人和囚犯才吃的粗糧,殿下交代過要讓您用最好的……」
「這就是最適合我的。」盧恩看著自己白皙的手指,語氣平靜得令人心碎,「羊排是給『夫人』吃的。我……只要吃這個就行了。」
管家在原地僵持了許久,最終只能嘆息著退出。半晌後,托盤被輕輕放在門口。 那上面沒有昂貴的銀餐具,只有一塊乾硬、顏色黑褐、甚至帶著些許麥麩雜質的黑麥麵包,以及一杯冰涼的清水。
盧恩重新穿回了那件麻布襯衫,蜷縮在床邊角落裡,伸手抓過那塊刮人的黑麥麵包。
眼淚順著臉頰滴在厚厚的地毯上。那種久違的、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反而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安穩——看吧,這才是我該待的位置。
他以為自己可以騎著馬在草原奔馳,以為終於能拋開那些羞恥的過往,甚至妄想著能與那個如烈日般的男人並肩前行。可殘酷的現實終究敲碎了夢境,他心底清楚,自己既不是西爾萬尊貴的王子,也不是帕拉依巴受寵的公爵夫人。
他從頭到尾,都只是一道早就被世界拋棄的影子。
影子在光下會拉出一道強烈而突兀的陰影,會讓人輕易地捕捉與踩踏;可若安安靜靜地溶入暗處之中,便再也沒有人能傷得了它。在那樣深不見底的卑微裡,它已與黑暗徹底融為一體,再也分不出彼此,也再也沒有被期待、被玩弄、隨後再被丟棄的可能了。
他把臉埋進自己的雙膝,那塊黑麥麵包也無力地滾落在地。
那件璀璨的幻影綢緞已經與他無關了。他現在只想就這樣縮在角落,等著凱勒斯的熱情散去,等著自己重新變回那個沒人看見而安靜的殘渣。
畢竟,只要不曾擁有過光,就不必害怕光熄滅後那種讓人窒息的寒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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