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帝國邊境後的第三天，車隊在一個名為「蝴蝶谷」的領地待下。皇女阿格萊亞因為受不了長途跋涉的顛簸，早早就躲進領主安排好的別墅裡歇息，這才給了眾人片刻的安寧。
凱勒斯看著馬廄旁正低頭幫「疾風」梳理鬃毛的小小身影，心頭一動，隨即牽著另一匹溫順的白馬靠近。
「盧恩。」
穿著黑白相間女僕裝的少年轉過身，腰間的蝴蝶結也隨之起舞。好在離開公爵府以前有多訂製了一套備用的，否則毀壞後，臨時可找不到符合他瘦弱身形的服裝。雖然這種絲綢在旅途中顯得不便，卻被他保護得極好，除了裙褶有些細微的磨損以外，布料依舊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殿下……有什麼吩咐嗎？」
「既然你說會騎馬，」凱勒斯把白馬的韁繩遞給他後，跨上戰馬，「就讓我看看你的馬術如何。」
在幽靜的森林小徑上，帝國最強悍的戰神今天沒穿那令他驕傲的漆黑重甲。凱勒斯穿著一身輕便又寬鬆的淺色常服，騎著那匹如黑霧般的戰馬；而他身側，一名容貌姣好的少年，穿著層疊繁複的蕾絲長裙，騎在白馬「晨曦」背上。
秋風夾帶幾片乾脆的葉片吹過，少年的裙擺卻如春日裡的黑白色蝴蝶，在開始轉黃的林蔭間翻飛。絲綢摩擦著皮革馬鞍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蕾絲邊偶爾勾到路邊的低矮枝枒，他卻沒有把心思放在衣服上。
盧恩拉著韁繩的手法極其輕巧，與馬兒的呼吸頻率幾乎達到了一種完美的同步。
「殿下，這裡的草味道很好，」他回過頭，淺金色的髮絲被穿過葉縫的碎光映的閃閃發亮，「疾風牠們一定會喜歡的。」
凱勒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在馬背上自由舒展的身影。他發現，當盧恩握住韁繩時，那種身為奴隸的卑微感消失了，反倒顯現出少年特有的靈動。
「比比看嗎？」他突然開口，眼神裡燃起一抹戰意，「如果你能先抵達前面那棵橡樹，我就答應你一個要求。」
盧恩愣了愣，碧綠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任何要求都可以？」
「只要我辦得到。」
話語剛落，盧恩猛地一夾馬腹，白馬如離弦之箭般竄出。那身絲綢製成的女僕裝在疾速前進中不斷翻飛，露出了底下白皙又纖細的小腿。他整個人俯著身，幾乎貼在馬背上，動作俐落得像是一隻在森林中躍動的精靈。
凱勒斯低笑一聲，策馬跟上。他看著那抹黑白的影在前方不斷跳躍，心頭那股沉封已久的躁動再次點燃——不是因為殺戮，是因為眼前這個平時總是膽顫的少年，此刻竟展現出如此蓬勃的生命力。
最終，盧恩以半個馬身的優勢先觸碰到了橡樹。他氣喘吁吁地停下，臉頰因為劇烈運動而紅到脖子根部，碧綠的眼眸裡滿是勝利的喜悅。
「我……我贏了！凱勒斯！」
他第一次這麼直接的呼喚那個名字，語氣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親暱與驕傲。凱勒斯策著馬靠近，看著眼前這個雖然穿著僕役的服飾，卻比任何人都還要耀眼的「夫人」。
「說吧，你的要求。」他伸手，輕輕撥開少年額前被汗水打濕的金髮。
盧恩看著他，眼神從興奮慢慢轉向一種卑微的認真。他揪著自己那皺亂的裙擺，小聲地說：「……可以的話，我希望以後……還可以騎馬。」
凱勒斯屏住呼吸，他發現——眼前這個少年，居然將這件對貴族而言本該如呼吸般自然的事，當成了某種奢侈的恩賜，甚至卑微地捧到自己面前討要。
他的心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團爛泥，悶得發慌。他看著那雙小心盼著卻又帶著恐懼的綠眸，不禁思考，這些年來，西爾萬王室到底奪走了這孩子多少東西？明明同是王族，可那些皇兄們能在馬背上耀武揚威，而盧恩只能在陰暗的馬廄裡，對著牲畜傾訴那些無處安放的委屈。
「你的要求，就只有這個？」凱勒斯跳下馬，微微壓低身子靠近，「你不想跟我要昂貴的寶石？或是跟我要回你的自由？再不然……讓我幫你殺掉那些曾經欺負過你的人？」
涼風悄悄吹拂，如金線的髮絲夾帶草木清香掃過凱勒斯的鼻尖，少年躊躇了幾會，才掐緊韁繩說：
「寶石會被搶走，自由……如果沒有庇佑，我也無處可去。我只要……能騎騎馬就夠了，在馬背上，我覺得我好像能跑贏自己的影子。」
凱勒斯聽著這番透明到令人心疼的自白，手掌不自覺地滑向少年纖細的後頸，在那片被汗水浸濕的肌膚上安撫地撐著。
「聽好了，盧恩。」
他低聲喚著那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真名，聲音在幽靜的森林裡壓的低沉。
「你不需要『請求』我。你是帕拉依巴的公爵夫人，只要你想要，這帝國內最好的馬場、跑得最快的汗血寶馬，都是你的。包括我的疾風也是。」
少年呼吸一滯，兩顆碧綠眼珠怔的很大。他看著那雙深邃如海的藍色眼眸，在那裡面，他沒看見征服者的傲慢，可那份縱容，卻比任何鎖鏈都更令他感到手足無措。
「凱勒斯……您、您說什麼？」
「我說，你想要什麼，直接跟我拿便是。」凱勒斯的手猛地一撈，將這個穿著皺亂女僕裝的少年再次拉進懷裡，讓他的臉緊緊貼著自己胸口。
「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學會怎麼像個『夫人』。」
「夫人……？可是、可是我……」
——可是奴隸怎麼能是帝國公爵的夫人？
「別可是了，」他捧起少年的臉頰，視線落在那抹玫瑰色的雙唇上，「回去以後……你還有很多要學的。」
他說完，那帶著檀木香氣的吻便強勢地落了下來，在金色葉片飄零的森林深處，將盧恩嘴裡的所有疑慮徹底封緘。
而在不遠處的林間陰影中，阿格萊亞的侍女正驚恐地捂著嘴，看著這幕驚世駭俗的畫面。她知道，如果這件事傳回皇女耳中，這趟護送旅程，恐怕會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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