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外的風聲漸小,爐火的餘燼在黑暗中透著微弱的紅光。公爵將懷裡的少年摟得更穩了些,下巴抵在那頭半乾的淺金色髮絲上,突然低聲開口:「說起來,我似乎還沒問過,我的妻子叫什麼名字?」
伊思梅爾在溫暖的被子裡動了動,眼眸帶著一絲不解地問:「殿下不是早就知道嗎?西爾萬王國的十七王子——伊思梅爾.西爾萬,在那份您連看都不想看的婚書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嗎?」
「我問的不是那個。」阿泰爾的手指輕掠過他的後頸,語氣裡少見地沒了那股嘲諷,「我問的不是那個用來稱呼質子的名號,也不是那個老賊皇帝塞過來的棋子。我要知道的,是你真正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
伊思梅爾愣住了。
在許多古老的傳統中,「真名」就如同靈魂的座標。那是深愛之人的呼喚,亦可是歹毒之人詛咒的方向。
少年垂下眼睫,心頭一顫。在西爾萬王宮,他是「那個私生子」、「沒人愛的十七王子」,或是下人口中那個「沒出息的小奴僕」。除了早已過世的母親,沒人會在意他真正的名字到底叫什麼。
伊思梅爾.西爾萬——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從來不是一種身分的象徵,只是一個被倉促紀錄在王室名冊中的陌生人。
這幾個字代表一段皇室不願提起的醜聞,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捨棄、用來和親或質押的棋子。它被寫在冰冷的婚書上,被皇帝隨意地丟給這座帝國的戰神。
每當有人喊他「伊思梅爾」時,彷彿都在提醒他——你不配擁有這個名字,你只是這場權力遊戲中的一個標籤、一具裝在華麗皮囊下的空殼。
他垂著臉,抿了抿唇。
「……盧恩。」他輕聲吐出這兩個字,聲音細得像是一陣微風,「母親說,這是我出生那天,她看見黎明的第一抹晨星時幫我取的。但這名字……已經很久沒人叫過了。」
阿泰爾聽著那個陌生的發音,原本順著頭髮的手慢了下來。這名字與那個在戰場上被他親手終結的「西爾萬」王國格格不入,它乾淨、溫潤,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亂世的希冀。
「盧恩。」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要在嘴裡反覆品味這兩個字的意涵。
盧恩驚訝地抬起頭。這是數年來,第一次有人用這種帶著熱度而非嘲弄的聲音喚他。
「……黎明的晨星嗎?」他哼笑一聲,卻沒了平時的戾氣。隨後,那雙冷冽的藍眸鎖定了盧恩的視線,低下頭,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那吻極其輕柔,卻帶著一種交付靈魂的重量。
「記好了,我叫凱勒斯。阿泰爾.凱勒斯.帕拉依巴」
盧恩驚訝地看著他。那三個字是代表「天空之神」的名字,是這位戰神在帝國名冊上從未公開過的真名。在帕拉依巴,直呼皇族的真名足以被判處死罪。
「……凱勒斯……殿下?」他輕輕地唸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三個字是否真的能待在自己的舌頭上,「我……真的可以這樣叫您嗎?」
「去掉那個敬稱。」凱勒斯在他耳邊低聲宣告,帶著一股霸道與難得的溫柔,「這是只有妻子才擁有的,唯一能喊丈夫名字的權力。」
盧恩呆呆的張著口,可眼眶卻先紅了起來。凱勒斯心頭突然抽了下,看著那雙泛紅的眼眶,有什麼話到了嘴邊,最終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罷了。」
他沒說罷了什麼,但他把人抱得更緊了一些,又像想起什麼,「對了……要是你明天還敢拿餅乾塞住我的嘴的話……」
「……我就用別的方法,讓你的嘴再也說不出話來。」他壓低了聲音,威脅中帶著一點戲謔的笑意。
他精準地捏住少年的下巴,指腹輕揉那兩片被火光映得水潤的紅唇,動作裡帶著一股令人心驚的侵略性。盧恩被這股氣息驚得屏住呼吸,睫毛像受驚的蝴蝶般亂顫,卻沒等到預想中的暴戾,反而感覺到寬大的掌心安穩地覆蓋在他的後腦勺上。
「可是,殿下……」盧恩小聲地說,試圖在徹底淪陷前築起最後的防線,「我是您的奴隸,是皇帝賜給您的『麻煩』。您不需要記住一個玩物的真名……」
「別再讓我聽到那個詞。」凱勒斯打斷了他,眼神中閃過一抹不耐煩。「你是被我撈起來的『夫人』,最好還是學會怎麼習慣我的脾氣。」
他雖然依舊嘴硬,但寬大的手掌卻輕輕覆在少年單薄的背脊上,傳遞著源源不絕的體溫。
「唔……那……好的,凱勒斯。」盧恩小聲地應著,像隻徹底收起爪子的小貓,往眼前胸口那道溫熱的傷疤處縮了縮。
凱勒斯收緊了雙臂,將「西爾萬的綠寶石」徹底鎖在自己的懷裡。
「餓了吧?我讓人準備些晚餐。」
他沒有傳喚僕人進帳,而是親自走到帳外,接過了親衛呈上的托盤。隔著一層厚重的皮簾,副官原本想探頭看看裡面那份「軍事情報」的進度,卻被公爵一個冷冽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帳內再次回歸寧靜,只有橘紅色的火光跳動的影。
托盤上是簡單卻紮實的晚餐——濃稠的燉湯、剛烤好還冒著熱氣的肉塊,還有幾片烘得柔軟的白麵包。
「過來,自己吃。」
盧恩穿著那件大得誇張的白襯衫,赤著足挪到凱勒斯身邊。他像是害怕眼前的溫柔是一場夢,小口小口地咀嚼著麵包。
凱勒斯拽起一旁的外套披在少年肩上,隨著他吞嚥的動作輕輕晃動,襯得他整個人更加嬌小,彷彿真的是一隻需要細心呵護的小貓。
他發現看著那鼓鼓的雙頰動來動去,竟然比他在沙盤上推演勝戰還要讓他感到愉悅。
「您為什麼……要一直盯著我瞧呢?」盧恩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捏了捏指尖沾的麵包屑。
凱勒斯伸出手,粗魯卻細緻地抹掉少年嘴角的那點湯水,低聲的說:「我在看,要把你這隻貓養肥,到底還需要多少塊麵包。」
盧恩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填滿食物的腮幫子上下動呀動。他突然覺得,這座臨時搭建的帳篷,竟成了這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角落。
而大公爵凱勒斯——這位帝國最冷酷的戰神,在一個戰敗國奴隸的呼吸聲中,獲得了一夜最平穩的睡眠。
ns216.73.216.3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