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伯格溫的酒館不似其他地方那樣擠滿騎士,這裡沒有鏗鏘的盔甲碰撞聲,也沒有因爭吵而砸破的玻璃酒杯,大多是剛從工坊下工、滿身煤灰與汗水的漢子們。
「喂!老安東尼奧!再來一杯黑麥汁嗎?」吧檯末端的一個木工大聲吆喝,手掌重重拍在油膩的木桌上。
原本正低頭盯著杯中泡沫的老人背脊一僵,他緩緩轉過頭,昏黃燈光勾勒出他臉上的燒疤及手上的厚重老繭。他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疏離的冷冽:「別那樣叫我。我說過很多次了,『老安東尼奧』早就死了。 現在坐在這裡的,只是一個叫喬尼的鞋匠。」
眾人被他眼中的寒意震懾,乾乾笑了幾聲便散開了。老人仰頭灌下最後一口苦澀的液體,抹了抹嘴,拎起破舊的工具袋,獨自推開木門走入夜風中。
走在回家的石磚路上,月色將他的影子拉得破碎。他自嘲地嘖了幾下——誰能想到,這雙曾為皇室打造弩弓、連螺絲都精準微調的手,如今竟在幫人補皮靴?要不是大皇子硬要在狩獵季上惹是生非,身為皇家工匠的他本該一路順遂,又怎會落得燒毀面容、隱姓埋名,把大半生心血付諸東流的下場?
就在他穿過幽暗的小巷轉角時,一個披著深色斗篷的身影攔住了去路。老安東尼奧停下腳步,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工具包。
在這座偏遠的小鎮,這種氣度的人不該出現。
「看起來,賽爾克確實對你不薄,」斗篷下的聲音低沉且帶著壓迫感,「不只替你找了替死鬼,還在那場處刑後給了你新的身分,更送來最好的礦石,讓你這雙精工的手不至於荒廢。」
老安東尼奧臉色慘白,聲音顫抖:「我、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大人。您認錯人了!」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敢承認你是個幫兇?那些由你親手鍛造的箭簇,最後可是釘在了大皇子的頭顱上。」
黑影走近,月光照亮了對方的半張臉孔——那藍色的眼眸如同鷹隼,直直盯著老男人崩潰的邊緣。
「您……!您怎麼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聽好了,賽爾克救你,不是因為他仁慈,他只是想藉你的手殺了大皇子。」
老安東尼奧沉默片刻,隨後依然試圖裝傻:「我不知道……大人您在說什麼。我只是一個鞋匠罷了。」
「還是打算裝死?好吧。」凱勒斯語氣一轉,「那我只好把你押回去,如果皇帝知道原本早該死去的工匠還活著,不僅擅自私造武器、私通北方蠻族,還用來殺死準皇太子的話……那可不是你一條老命能賠的起的事。」
藍眼的主人靠的更近,幾乎是在老安東尼奧的耳邊低語:
「你的兒子才剛迎接第二個孩子;你的女兒懷孕五個月了。」他停頓,「真可惜。」
「公爵殿下……您、難不成您是代替皇室來處決我的嗎?」
「不,」凱勒斯後退兩步,「我是來救你的,老安東尼奧。既然二皇子連大皇子都殺了,你想他還會放任你活多久呢?不如,趁他動手之前,跟我一起把他拉下來。」
老安東尼奧的身軀猛然一晃,粗糙的手死死抵住身旁的磚牆。他低著頭,急促的呼吸在夜風中化作淡薄酒氣,腦海中翻湧著幾個月前那場秋狩。
「我怎能確保……您所說的是真的?」他聲音壓低的像尚未打磨的粗礪,「賽爾克殿下他……他可是在那場處決裡救了我一命。這些時日,他也從沒斷過給我的照看……」
「照看?」凱勒斯發出一聲毫不留情的嘲諷,「那是圈養,老頭兒。他給你新身分、給你礦石,是為了讓你這雙手替他殺人。你以為他留著你,是因為念在你曾是皇家工匠?不,他留著你,是因為你是他手裡最好用、也最容易抹除的工具。在他坐上那個位置之前,你跟你那家小店就會化為灰燼。」
老安東尼奧閉上眼,公爵的話像針一樣刺進他一直不敢面對的現實。他想起每個月來送礦石的隨從,取走箭簇時的眼神冰冷到不像是在看工匠,更像是盯牢一個死囚。
「老頭兒。」凱勒斯聲音稍緩,「我明白你氣憤大皇子,但孩子們都是無辜的。」
老工匠猛然想起上個月剛滿三歲、還在牙牙學語的孫子,想起了女兒清澈又期盼的眼眸。若公爵所言為真,那他繼續當個沉默的鞋匠,不僅是在等死,更是在拿全家人的命去賭一條毒蛇的憐憫。
「……我本想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裡的。」老安東尼奧深吸一口氣,雙手顫抖著從工具包的最底層,摸出一個用布層層包裹的長條狀物體。裡面躺著一支尚未完成、卻呈現烏黑色的箭簇。
「這些箭簇為了用來破甲,混了精鍊過後才有的精製『黑硫鋼』,這東西遇火熔會產生藍紫色的微光,只有二皇子的黑山礦脈才有。我造箭時,依皇家工匠的程序在內層刻了我的編號。只要把殺死大皇子的那枚箭簇熔開,裡面就會有我的印記。」
老人看著凱勒斯,眼底露出冷意:「我可以替您作證,但您必須保證,我的孩子們……要能活著。」
凱勒斯微微側身,對巷弄裡的其他影子下令:「把老安東尼奧跟他的家眷們帶去據點。」
他看著老安東尼奧被影衛帶走,巷弄重新歸於寧靜。他攤開手掌,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透著烏光的黑硫鋼箭簇。這枚箭簇很重,確實足以壓垮一個皇子的野心。
「殿下。」一名親信從陰影中現身,遞上一封加了火漆漆封的密信,「檢查員已經找到了,他被二皇子的私兵追殺,躲進了北境交界的廢棄驛站,目前已扣下人了;至於馬夫……他在三日前被指控與法布里家一同貪汙,正關在二皇子名下的黑牢裡待審。」
凱勒斯發出一聲冷哼,藍眼在月色下愈發冰冷。「賽爾克的動作很快,他想在登基大典前,把所有能說話的嘴都縫起來。」
他翻身上馬,動作俐落得不帶一絲聲響。
「走,帶上那個檢查員。」凱勒斯低聲傳令,「告訴皇女,計畫得加快了。」
與此同時,帝都的夜色沉沉,卡莉多拉的寢殿內燈火微弱。她正細心地修剪一盆正值花期的晚香玉。
自從皇帝病重的消息傳出,她能感覺到皇城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臭味,那像是某人的陰謀終於要得逞的噁心感。
「若公爵順利的話,工匠、檢查員,再加上法布里家的馬夫,還有依奴人的證詞,應該足以讓賽爾克吃下弒親罪了吧。到時……即便他是皇太子,也再無登基的可能。」
她一邊喃喃,手中剪刀「喀擦」一聲,多於的枯葉應聲掉落,門廊外也隨之傳來錯落的腳步聲。
幾名女官跌跌撞撞地闖入,臉色慘白如紙,連行禮都忘了,聲音尖銳得變了調:「殿下!不好了!陛下……皇帝陛下駕崩了!」
卡莉多拉修剪花枝的手猛然一頓,銀剪在月下泛起冷光。她嘆了口氣當作哀悼,仍平靜地看著那盆晚香玉。
預料中的時刻終於來了,只是比她想像中更快、更急。
「慌什麼。」她冷聲喝道,轉過身時,廊外成群的腳步聲已近在咫尺,夾帶著金屬甲片急促重踏的聲音。
大門被粗暴地撞開,領頭的是皇家侍衛長,身後跟著兩排全副武裝、手持長劍的精銳。一盞盞燈火瞬間將原本幽暗的寢殿照得通明刺眼。
「皇女殿下,皇帝陛下已駕崩。」侍衛長接著面無表情地展開一道蓋有攝政印信的拘捕令,「皇太子有令,在登基大典前,將弒君的逆賊卡莉多拉囚於玫瑰宮,其餘親信關入地牢嚴刑拷問!」
「弒君?」卡莉多拉發出一聲輕蔑的短促笑聲,她優雅地放下剪刀,「賽爾克連這場戲都演得這麼拙劣。」
「御醫在陛下房內的焚香爐裡驗出『冬眠草』的灰燼,與您書房裡的搜到的是一致的成分。且……負責焚香的女僕說,是您指派她在香內額外多添進『冬眠草』的。這是人贓俱獲,皇女殿下。」
「你們連我的書房都搜……還隨意找個人嫁禍於本皇女?」
「殿下還是把這些話,留著對審訊官說吧。」侍衛長揮手一示意,「把這些女官帶走!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隨著侍衛長的斷喝,數十位禁衛軍如潮水般湧入寢殿。女官們在尖叫中被狠狠地拽走,卡莉多拉只能冷眼看著這一切。
「對了,皇女身旁那個少年奴隸呢?」侍衛長猛然想起盧恩的身影。
「怎麼,堂堂禁衛軍連一個奴隸都怕?他方才被我打發去酒窖取花露了,想必是被你們這陣仗嚇破了膽,不知躲在哪發抖吧。」
侍衛長冷哼一聲,揮手示意士兵將哭倒在地的女官押走。然而,在寢殿厚重掛毯後的石牆深處,少年正屏氣凝神。
這條密道潮濕且狹窄,牆縫間滲出的冷水浸濕了他的指尖。他懷中死死揣著一枚皇女親手交給他的私印,那是聯絡公爵府、調動城外暗哨的唯一憑證。
他聽到了牆的另一端傳來沉重的碎步聲與女官們的哭喊,每一聲都重重砸在他的心口。他知道,賽爾克不僅是要囚禁皇女,更是要徹底斷絕她的生路。一旦登基大典完成,卡莉多拉就只剩下死路一條。
盧恩抽了口氣,把手握住灰袍底下的藍寶石胸針,默默喊了凱勒斯的名。接著頭也不回地往密道另一頭奔去,幾刻鐘後,他終於摸到了密道的出口——
他俐落地踩著乾枯的井邊攀爬而出。寒風吹散了身上潮氣,他望眼一看,周遭滿是荒蕪。而不遠處的帝都喪鐘已經敲響,沉悶的鐘聲昭告著巴席利歐特的駕崩,也宣告著一場腥風血雨的開始。
「是誰?」一個冰冷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盧恩猛地轉身,右手抽出腰間的匕首,左手則高舉那枚在月色下閃爍著微光的私印。
「是我……伊思梅爾.西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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