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曆 682年，穀雨。
巴席利歐特．帕拉依巴——或者該說，那個藏在沉重皇冠底下、已經衰老腐朽的男人卡斯托爾，在徹底斷氣前，才發現自己錯得徹頭徹尾。
寢殿內充斥著「冬眠草」的無聲無息，床邊也擱著好不容易才飲盡的湯藥。他乾枯的手顫抖著伸向半空，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守在床頭的賽爾克。
「伊芙琳……妳來啦，我的愛妃。朕知道，朕這些年……愧歉妳了。」
床旁的男人不以為意地反問：「喔……您愧歉我什麼了呢？親愛的卡斯托爾。」
卡斯托爾咳了兩聲，暗紅的血滲入花白的髯鬚。視線變得更加模糊，他看著眼前漸漸與愛妃伊芙琳重疊的身影，竟漏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若朕……當初執意立妳為朕的皇后，也許妳就不會死於皇后的毒手……咳咳……也不會連我們的兒子埃瑞布斯也……也驚嚇成那副口吃的模樣……」
賽爾克悶哼一聲。他接著緩緩俯身，更靠近巴席利歐特的身邊，用著近乎冰冷的語氣開口：
「是呢。要是您當初能守住母親，我也不需要演個傻子演這麼多年……您說是吧？父皇。」
「你……！」卡斯托爾驚訝的想從床上撐起，卻又被咳出的血嗆住口鼻，「埃瑞布斯……你、你……咳咳……」
「我沒有口吃，父皇。」他仔細的讓老皇帝躺回柔軟的鵝毛枕上，「那都是演的。」
他看見了，終於看清楚了。眼前的身影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女人伊芙琳。是他亦放在心上疼寵的小兒子，賽爾克．帕拉依巴。
他還看見了賽爾克眼底深處那一抹黯淡的神情，也看出了他即將如釋重負的狂喜。
「為什麼……要欺騙朕……這麼多年？」
「您連母親都保不住，若我沒假裝成個傻子，被他兒女肆意嘲弄，您認為，皇后會放過被您偏愛的我嗎？」
老皇帝的視線落在賽爾克眼底那抹狂喜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場帶走他長子的「意外」——他從沒有懷疑過。
但現在，他懷疑了。
安塔雷斯的「意外」，從來都離他不遠。
是他親手將那條蛇從蛋裡孵出來，親手餵養，親手扶上了儲君之位，甚至還在幾分鐘前，親筆簽下了那道足以毀掉卡莉多拉的詔書。
那雙混濁的雙眼看向床幔，無數破碎的畫面像走馬燈般閃過。他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夜晚，他讓人端給長姐賽拉菲娜的毒酒。
那時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帝國的穩固，是為了剷除那個威脅他皇位的女子。
可所有的算計，終究會在某一刻化作一把把血淋淋的尖刃，回刺入始作俑者的心口。
他沒忘記那雙眼睛。
塞拉菲娜從未對他說過一個「不」字，卻總是用那雙藍眼看著他——清澈得像一片天空，把他齷齪的靈魂照得無所遁形。他畏懼那雙眼睛，畏懼了大半生，直到那雙眼睛永遠閉上，他才終於能在黑暗裡喘上一口氣。
他沒忘記她斷氣之後，那杯毒酒的氣味如何在腦裡久久不散。
他也沒忘記，他是怎麼下令追殺那個年僅十二歲的孩子——那孩子繼承了母親的眼睛，同樣清澈，同樣讓他坐立難安。
幾年暗殺不成，他便換了一個法子，把那個少年一次又一次地送往最兇險的戰場，送往北境的風雪、蠻族的箭雨、各處叛亂的紛爭之地，就等著某一場仗替他了結疑慮。
斬草除根。他當時是這樣想的。只要抹去這世上所有知道那夜真相的人，那把染了血的椅子，就能坐得安穩。
只是他忘了——
那個孩子，每一次都活著回來了。
「報應、報應來了……這都是……朕的報應。」卡斯托爾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苦笑。
他費盡心機殺了長姐，卻沒發現自己養大了一條更毒的蛇；他以為自己成功壓制了凱勒斯，卻沒想到那孩子在困境中依然茁壯。
「是朕……」他的聲音乾癟如枯葉，「是朕的偏愛害了伊芙琳，也親手把朕的孩子……逼進了黑暗裡……」
他終於明白，這二十多年間，賽爾克那唯唯諾諾的口吃、被安塔雷斯羞辱時的沉默、甚至連那副對政事毫無野心的平庸，全都是這條毒蛇在陰影中淬煉的劇毒。
他以為自己給了賽爾克無盡的憐憫與賞賜，卻沒想到，這些賞賜在賽爾克眼裡，全是對他無能保護母親的嘲諷。
「是朕……錯了……朕以為……朕能補償你……」
「補償？」賽爾克直起身子，月光透過窗臺照在他冷峻的面孔上，那雙原本陰暗混濁的眼眸，此刻卻怔大得令人恐懼。
「您的補償，就是看著那女人坐著我母親應得的后位，再眼睜睜看著他兒子成為儲君，而我只能像隻斷了腿的狗，搖著尾巴向殺母仇人的兒子討賞？」
他把眼鏡摘下，伸出手將鏡片擦拭的更清楚，卻沒戴上。
「父皇，流著帕拉依巴血脈的人，天生就是掠奪者。可這帝國的皇冠對您來說太重了。」賽爾克低聲呢喃，語氣竟帶著一點異樣的溫柔，「您一直想念母親，對吧？別擔心……很快，你們就能在那邊『重逢』了。至於這人間的權力與債，就交給我來清算就好。」
「你……！薇歐莉……薇、快……來人……救救皇女……」
卡斯托爾的瞳孔驟然緊縮，他想放聲喊叫，想撤回那道把皇女囚禁起來的皇令。但這些時日累積已來的藥力此刻正如潮水般淹沒他的意識，他的手只是徒勞地在半空抓握了幾下，終究沉重地垂落在絲絨被褥上。
「晚安了，父皇。」
帝國曆 682 年，穀雨。
巴席利歐特．帕拉依巴，死於他親手餵養出的——名為「愧疚」的怪物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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