袚穢機使加拉帝亞 - 一章：佇立戰海的白鵠(6)

銀月被厚雲披上一層面紗。夜海之上，一眾「阿基斯」組成陣形，朝岸邊傾瀉火力。

在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唯有炮焰閃逝的一瞬照亮它們各異的形軀。

海蠍外形的「水蠍」級、形似水母的「海月」級，以及狀如鐵蛹的「鐵處女」級——「阿基斯」的量產型們，此刻齊聚一堂。

然而不時襲來的反擊，使它們不得不分散兵力，追索襲擊者的行蹤。隨著又一顆燃燒彈在「阿基斯」身上炸裂，夜視鏡頭總算捕捉到獵物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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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身騎快艇，手執短槍，縱馳海上的人類。

「……來了嗎。」

威廉一邊砸舌，一邊躲過「水蠍」的連番炮擊。

從火力密度判斷，迎擊的「水蠍」不過數艘，然而追兵只會愈發增多。這時候溜之大吉或許還來得及，可這樣「阿基斯」的矛頭勢必重新指回城鎮。

這不是威廉想看到的結局。

說到底，若真求活命，他當初便不會偷盜快艇出海了。

「……事到如今，只能硬幹了。」

——運氣好的話，堅持十多分鐘便能與「她們」會合。

盡可能與敵人周旋吸引火力，堅持到援軍抵達——這看似與自殺無異的戰術，卻是手無寸鐵的威廉唯一能保護城鎮的方法。

「阿基斯」的作戰邏輯異常僵化，會優先殲滅更高威脅的目標。即便威廉的攻勢微不足道，他的威脅也在毫無還擊之力的平民之上。

只要威廉還活著，「阿基斯」便不會停止追殺——與此同時，塔羅斯也不會再受攻擊。

然而這終究只是緩兵之計。能破解這一困局的，只有「那支部隊」。

「之後能否活下來，全憑天意嗎……」

——像他這般毫不虔誠的信徒，恐怕不會得到戰女神的庇佑吧。

威廉冷笑一聲，向「阿基斯」發起搦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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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之下，群狼對獵人的圍獵行動正有條不紊地展開。

水柱愈發密集，準度不斷攀升。儘管威廉不時變換航向與速度擾亂敵炮瞄準，可一旦被成群「水蠍」合圍，威廉下一瞬間便會被炮雨撕成碎片。

寒風與凍雨如緩步而至的死神之鐮，逐漸奪去威廉的專注力。已然麻痺的精神，無法感受時間的流動。

十五分鐘，十分鐘，還是——六十秒？

「嘖！這群傢伙……」

擋風屏前再度揚起多道水柱。稍一鬆懈，恐怕下一輪擊中的便是他本人。

腎上腺素的刺激已達臨界，不能再糾纏下去。然而前後夾擊的「水蠍」群，不可能給威廉逃跑的機會。

——如此，只能主動突破。

「……這麼想夾擊我，就成全你們吧。」

威廉說著，一手把油門桿推升至極速。突然的慣性使身體劇烈後仰，幸好雙手抓緊舵盤才沒被摔到海裡。

艇艏衝破風浪，往前突進。威廉凝神貫注，傾聽自後方掠來的聲音。

距離上一輪的炮聲，已過去三秒。

「……還沒到。」

機槍連射的殺戮之音，在曳過的白浪上掀起一串漣漪。

「……還沒到。」

破浪聲及槍聲帶來的恐懼感，一再擠壓威廉的內心防線。然而，還沒到。

十指彷彿要捏斷舵盤的握桿般緊緊抓住，等待接下來的瞬間——

「——來了！」

內心讀數歸零同時，摩托艇倏忽降至能被輕易瞄準的速度。尾鰭一個激擺，船身頓時右傾。

眼角餘光掃過左右兩側的「水蠍」，以及尾刺部分冒出火光的炮口。威廉放空思考，把身體的主導權交給生存的本能。

舵輪往逆時針急轉，引擎再次切至最速檔位——騰躍的艇身在敵人開炮的剎那，宛如彈射般在原地留下一抹殘影。

殘影迅速被炮幕撕裂，擊中另一端合圍的僚艦。還來不及分析現況，四艘「水蠍」便被友軍的炮火一齊擊毀。

「呼……這種招數，寧死我也不想再試一次。」

心臟激烈鼓動，感受與死神擦身而過的餘韻。

然而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隨著最近的四名敵兵皆被解決，眼下正是突破包圍的最佳時刻。

突圍方向是西北。運氣好的話，還能與來援的「她們」合流——

「……？」

——思索間，格外低沉的複數膛聲闖入思緒。待威廉察覺那代表著什麼，一切已經太遲。

「『鐵處女』的炮聲——」

話音未落，巨浪及爆炸的聲音覆蓋威廉的感官。在威廉想到這是近失彈造成的水柱之前，漆黑的浪波已把他捲進水下。

「咳、咳……可惡，竟然來這招……」

威廉拚命游上咳出海水，可嗆辣的咸味依舊黏附在鼻腔及喉嚨中。威廉甚至無暇顧及鑽入耳中的海水，只顧檢查摩托艇的狀態。

……油門桿沒有反應，看來剛才的衝擊已徹底讓引擎報廢。與之相比，只有皮外傷及輕微腦震盪的威廉可說是好運到不得了。

不過，這運氣也到頭了。

「……追上了嗎。」

夜色盡頭，一艘蠍子外型的機械緩緩迫近。

漆黑的外殼與夜海融為一體。唯有「水蠍」級身上散發著不祥深紫光澤的線條，使威廉得以看清它猙獰的輪廓。

視野搖晃不清。頂著滲透全身的寒意及反胃感，威廉伸手探向駕席下的儲物箱。

——掌心傳來熟悉的金屬觸感。

「…………」

不能裝備「戰鬥艤裝」的人類，不是「阿基斯」的對手。想要擊破「阿基斯」，只能摧毀其頭部部位或體內的機核，然而哪怕是裝甲最薄弱的「水蠍」也能抵禦機槍的火力。

彈巢內的子彈，是用作自我了結。威廉不再掙扎，默默把槍身壓向頭側。

威廉的心境異常平靜。或許是出擊前已有所覺悟，也或許是誘敵作戰早已大功告成。

又或許是，內心的某處早就渴望著這樣的結果。

「……扣下去。」

早在八年前，他便失去苟活的資格。

「……給我扣下去。」

早在那時候，他就成不了騎士。

「……給我扣下去啊。」

槍身在顫抖。手指在顫抖。身體在顫抖。

八年前的回憶種種，如走馬燈在腦內飛逝——直到那副和藹可親的臉容，再次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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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要再獨自一人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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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帳傢伙！！」

槍口從頭側移開，轉朝前方。

——活下去。

食指扣下扳機。為了不再獨自一人。

——活下去。

擊錘撞擊底火。為了與她再次相聚。

——活下去。

子彈飛旋而出。為了履行未竟之約。

在那之前，怎可能在這裡送命。

「去死吧——！！」

槍身怒鳴咆哮，彈巢飛轉旋動。一發、二發、三發、四發、五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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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一股爆風襲來。

「嗚！？」

灼熱的烈風使威廉不得不躲回艇身後。在閉眼前映入視野的，是吞噬怪物的爆焰。

「到底是……」

否定誘爆這一荒唐的假設後，威廉不期然想到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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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活著嗎？」

戰海之上，傳來如玻璃般清脆高雅，卻又稚嫩的嗓音。1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9kKG40g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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