袚穢機使加拉帝亞 - 一章：佇立戰海的白鵠(5)

「最後順利替途人追回錢包，實在太好了呢。」

西沉的暮色與隨之攀上的夜星，形成一幅難以臨摹的水彩畫。

冬日的白晝轉瞬即逝，今天也不例外。在塔羅斯暢遊一整天的威廉和艾塞爾，在海傍漫步同時聊起白天的意外後續。

「儘管途中發生了意外，不過看到對方感激的樣子，什麼都值得了。」

「見義勇為雖是好事……希望妳下次別這麼衝動，二話不說便闖入舊城區。」

回想起不久前的遭遇，威廉捏了把冷汗。

「妳也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險了吧。」

「可當時犯人，就是往舊城區的方向逃……」

「那也給我好好思考後再行動。戰場上也是，別被情緒和狀態左右妳的決策。」

艾塞爾呆了半响，才意識到這是威廉給她上的最後一課。

「……我明白了，今後我會深思熟慮再行動的。謝謝您的指導，教官！」

「算不上指導，提點而已。畢竟不是每次都這麼幸運能脫身。」

最壞的情況是他得殿後犧牲，好讓艾塞爾脫身——這句話威廉當然沒有說出來。

「是呢，多虧那位小姐，我們才……」

心有餘悸的艾塞爾，沒有忘記不久前目睹的一切。

身披白裳的少女以超常的身體機能，單方面壓制多名匪徒——如此詭異的光景，不禁讓艾塞爾心生疑問。

「她到底，是什麼人……？」

「妳好奇嗎？」

「怎可能不好奇！明明看起來只是名普通女孩，卻有著那般力氣，太不可思議了！到底她是誰……」

話到半响，艾塞爾的腦海閃過一詞。

「難不成是『第一世代』？不過前輩她們不是已經都……」

「……妳想太多了。『一代』早已銷聲匿跡，不存在什麼倖存者了。」

「說是這樣說……可除了前輩們，我也想不出別的可能了。」

第一世代——顧名思義，即第一批成為「加拉帝亞」的世代。是「第三世代」誕生前，對抗「阿基斯」的主力。

根據官方資料，這批「第一世代」早已無人生還，有關她們的記錄亦多半散佚。這使得「第一世代」被籠上層層迷霧，只留下種種神秘的傳言。

超群的怪力及反射神經。

悖離常理的自癒能力。

憑空收納並展開「戰鬥艤裝」的異能。

遠超「第三世代」的戰鬥能力。

種種傳聞交互疊合，使「一代」逐漸成為都市傳說之流，也激起艾塞爾的興趣。

「搞不好還有生還者，只是我不知道……這樣的話太可惜了！我還沒有跟她好好認識呢！」

意識自己錯失了大好良機，艾塞爾當即懊悔那時沒有問出少女的身份，任由對方離開。

威廉往少女一瞥，略為訝異。

「妳還真崇拜她們。」

「當然！因為前輩們是我的榜樣！」

「榜樣？」

「在戰爭最艱難的時候，多虧前輩們奮勇抗戰，我們才能堅持到如今反攻的時刻吧！在我看來，前輩們正是騎士的典範哦！」

「……騎士嗎。」

威廉馬上明白對方崇拜「一代」的原因。

「教官也知道吧，我的願望是像祖輩們一樣，不辱騎士世家之名為國效力。本來我這樣的女生，要成為正式的騎士難如登天……如今我卻能以『加拉帝亞』的身份，履行騎士的職責。」

「所以才仰慕能完美詮釋騎士二字的『一代』，並以她們為目標努力嗎？」

「不愧是威廉教官，真懂我！」

「不……我搞不懂妳們這群貴族，為什麼總要執著於榮譽、義務之類的東西不放。為了這些東西賭上性命，真的值得嗎？」

「當然值得。」

毫不遲疑的答覆。

翠色的雙眸如湖面般澄澈，倒映著不容動搖的信念。

「正因勇於追逐榮譽，正因願行騎士之責，貴族才被稱作貴族。我無比深愛賜予我巴倫特之姓的家族，以及賦予我貴族之銜的祖國……想要回報這些恩賜，沒有比成為騎士更好的辦法了，對吧？」

「……原來如此。」

艾塞爾的肺腑之言，並未能讓威廉共情。讓一個被親人唾棄，被祖國遺棄的人體會她的心情，未免太強人所難。

儘管如此，威廉還是聽出少女的意志有多堅定。這一復古到有點滑稽的思想，反使艾塞爾的光芒在這不怎純潔的世界中，顯得格外耀眼。

——漢娜和格爾達她們，應該會感動到哭吧。

腦海閃過兩道昔日戰友的臉容。要是她們還活著就好了，威廉心想。

「教官也是——」

這時，好奇的視線打斷威廉的沉思。

「——為了什麼目的才加入軍中，成為戰隊司令的吧？」

「————」

冷風拂過臉龐。

這不是十一月末的冷風。是八年前那一天，伴隨怪物而來的北風。

艾塞爾的臉一瞬間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懷念的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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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約定，至今仍記憶猶新。

那一天的宣判，至今仍言猶在耳。

男子不曾忘記，他掙扎至今的理由。

「我是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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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道轟隆聲打破塔羅斯的安寧。

「嗚！」「呀啊！」

巨響震動大氣。兩人反射性縮起肩膀後四處張望，很快便找到異響源頭。

位於港口附近的燈塔——正確來說是被火焰包覆其中，形似燈塔的殘骸。

「燈塔被襲擊了！？到底是……」

不待威廉細想，城內再次出現多道巨響。與之呼應的，是灼色天空上曳著焰尾的複數拋物線。

沿曲線的起點看去，海面已被不祥的黑點染成一片黑色。那是鋼鐵怪物併湊而成的黑潮。

「『阿基斯』……！？」

「這……這怎麼可能！」艾塞爾不禁驚呼，「這裡不是它們的活動範圍，也應該無力發動進攻才對，為什麼……」

人口越多且易於進攻的城鎮，越容易成為「阿基斯」的目標。正因如此，位於戰線後方的大島西岸，且非軍事據點的塔羅斯，不會被盯上才對。

現在無暇思考這種事了。威廉拉上艾塞爾準備逃跑，少女的雙腳卻動也不動。

「艾塞爾，妳在幹什麼？快點跟我去避難所！」

「不能逃……不能逃避……我是『加拉帝亞』，守護人們的騎士，不能在這裡退縮……」

艾塞爾一手抱著另一邊胳膊，話音間帶著明顯不過的顫抖。

任誰都能看出她在逞強。然而，現在不是這種時候。

「光憑妳一人能做到什麼？現在妳身上沒有『戰鬥艤裝』——」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無情的現實被少女一手甩開。

「即使如此，背對著敵人落荒而逃什麼的……這樣即使活了下來，我也會什麼都不剩的……」

哪怕只是螳臂擋車，倘若這是回應騎士的使命，即便死亡也無所畏懼——即使身體因恐懼死亡的本能畏縮不前，艾塞爾也不願後退一步。

了不起的堅持。但是——

「沒有『戰鬥艤裝』的妳上戰場，除了送命還能做什麼？」

要是到最後仍無力改變一切，哪怕這是回應騎士的使命，即便赴死也毫無意義。

「白白犧牲後人們依舊因戰火喪命，這就是所謂的騎士精神嗎？這就是妳堅守的信念嗎？」

「不是！不是這樣的……」

她所追求的騎士之理，絕非奉以死明志為圭臬的歪道。

「那回答我，何謂騎士精神的根本——破壞，抑或守護？」

「……」

又一爆炸聲掠過耳側。

艾塞爾回身一看，肆虐的火光及黑煙映入眼簾。

災民的慘叫聲以及撕裂天空的炮響，使塔羅斯頃刻間化作煉獄。心懷騎士之志卻無比弱小的她，只能看著應當守護之物被炮火蹂躪殆盡。

然而，還沒有結束。現在的她，還有力所能及之事。

「……艾塞爾．巴倫特，現在起前去協助疏散市民，並搜索倖存者。」

威廉淺淺一笑，知曉她已頓悟。

「教官先去避難所吧，我隨後便到。」

「啊啊，保重……」

威廉正要動身，跨出的腳步卻突然停下。

躊躇過後，他開口叫住少女。

「……等等。在此之前，先替我去通信局聯絡附近的友軍。」

威廉掏出紙筆，飛快寫下一串字母及數字。

「這是友軍基地的電碼編號。拜託了。」

「咦？好的……等等，教官你要去哪！」

接過紙條的艾塞爾還來不及問個明白，便瞥見威廉奔往與人流相反的方向。

「——避難所不在那邊！」

將呼喊拋往身後，男子踏向不屬於他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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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什麼。」

無法控制的雙腿全力前奔。

每前進一公分，離死亡的距離便近了一步。

一向保命優先的他，竟為了保護艾塞爾跑去逞英雄——愚蠢也有個限度，威廉心中痛罵道。

對方不過是相識一段時日的貴族少女。儘管不到素未謀面，但也未親密到能讓他豁出性命。

即便守護了她，也彌補不了過去的遺憾。

還是說——

「……羨慕，嗎。」

腦海倏然回放艾塞爾的話語。

想要成為騎士的她。因無力而不甘的她。即使無力，仍決意守護弱者的她。

不曾動搖，在騎士之道上筆直前進的她。

這道背影，值得他竭盡全力守護。

「……真有夠蠢。」

哪怕他知道，這只是所謂的移情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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